又是月圓中秋時
作者：張銘玉
將近中秋，讀李白《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
在沈陽，坐看月亮的陰晴圓缺，腦海里是回首七、八十年前，在武昌珞珈山下過中秋的情景。
1946年，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我隨祖父母住在武昌珞珈山下、東湖岸邊的一個小土墻茅草屋，茅草屋坐西朝東。四周沒有鄰居，小院東、南各有一口水塘，是祖父母當(dāng)年挖土建房時取土的遺跡。
這塊地，是祖父張難先1932年從浙江省政府主席任上退下來，在珞珈山下沒有農(nóng)舍、沒有田垅的一片荒草地上購地建的。正是：
檐低而納星斗，
窗小能攬湖山。
那時，祖父母都是古稀之人，我和妹妹才是六、七歲，還沒有上學(xué)的小孩。祖母娘家侄女因婚姻不幸，跟來“思舊庵”照顧祖父母及我和妹妹，我和妹妹稱呼她“陳家嬸娘”；老家親戚晚輩張澤書（我的下一輩，年約二十），讀過幾年書、字也寫的不錯，也投靠過來幫忙。祖父把我們家命名“思舊庵”，這里就住我們六人。
生活用水去東湖挑；珞珈山滿山是茅草，割回來攪成我（小孩）小臂粗的“草把子”，放進(jìn)灶膛燒水、做飯。清清苦苦的日子，我們六個人，竟能將清貧日子煨出馨香！
東湖是一個大型自然湖泊。那時還遠(yuǎn)離武昌城區(qū)，其水域面積達(dá)33平方公里，是杭州西湖的六倍！
東湖四周山巒起伏，這又是西湖難以比擬的。我們小時候，乘木船在湖中劃行，湖水清澈見底，撐船的長竹竿常不能觸到湖底、卻可以看見湖底水草隨水流擺動，鯽、鰱、草、鳙……等魚在水草中嬉游。
東湖水面大，環(huán)水山多，竟生出許多湖叉，春天，每一個湖叉都是一個美麗的荷花池！這里盛產(chǎn)藕、蓮蓬、菱角。
那幾年，每逢中秋，只要不是雨天、不是陰天，吃過晚飯，等太陽下山，陳家嬸娘、張澤書就從廚房里的水缸打水澆到屋前小禾場地上，驅(qū)除暑氣，我也端個小盆跟著跑前跑后，樂不知疲。準(zhǔn)備在屋前小禾場賞月過中秋佳節(jié)。
暑氣被壓下去許多后，陳家嬸娘、張澤書喜氣洋洋地搬竹床、竹椅、竹茶幾擺放到小禾場；在上風(fēng)處點(diǎn)燃一根拇指粗的，以加了藥的鋸末做的“蚊香”（祖父在市里買的）。
這時，“思舊庵”周邊楊柳樹上、珞珈山上樹林里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傳來，祖父在他的小房間輕吟唐朝耿湋的詩:
蟬鳴兮夕曛，聲和兮夏云。
白日兮將短，秋意兮已滿。
自顧道,是的，秋意已滿！
天色見晚，小禾場上再沒有暑氣。在小竹茶幾上擺放著中秋時令“水果”：就是十幾塊洗干凈切好的藕片、十余個蓮蓬、一堆“陳家嬸娘”已經(jīng)煮熟、砍開口的菱角。當(dāng)然，還有幾個月餅，是祖父幾天前去武昌時買回來的。
鄰東湖而居，蓮藕、蓮蓬、菱角，在節(jié)前也吃了的?？墒堑搅酥星锕?jié)月下，擺到小竹茶幾上，竟又不同于前兩天的意境與味道了。
蓮藕切片如玉珮，蓮蓬疊翠若青峰，
熟菱角裂殼微張，月餅列隊候君嘗。
大人各執(zhí)一把蒲扇，來到小禾場，他們大多坐到竹椅上。張澤書和我坐上竹床。
天漸漸黑了，抬頭看，滿天星星，這邊有的在眨眼，那邊有流星飛馳而下。我看見流星總是從東邊流向西邊下來，想不明白為什么都是這樣。
在靜靜的夜空下，東、南兩口水塘上，螢火蟲成群飛舞。每年這時，祖父都講，晉代有一個名叫車胤的，他家境貧寒，經(jīng)常沒有錢買點(diǎn)燈的油。夏天晚上，就像你們看到的，有許多螢火蟲。車胤就捕捉好多螢火蟲，裝入白絹袋中照明讀書，最終學(xué)業(yè)有成。祖父對我們兄妹說，我們家的狀況比車胤好許多，晚上有煤油燈，你們不需要捕捉螢火蟲借光。鼓勵我和妹妹好生讀書。
兩口水塘里蛙聲一片，伴隨四周草叢里各種不知名的小蟲的鳴叫，竟將荒野孤寂化作天地清歡。
一輪月亮慢慢升起。祖母說，看今年月亮，又圓又亮。你們的眼睛尖，能看到桂花樹、嫦娥嗎？我們四個晚輩，有的說看不清，有的說，在那片影子里我看到桂花樹……，七嘴八舌要祖母給我們講嫦娥奔月，吳剛砍桂花樹的故事……雖然年年都聽這些故事，我們還是百聽不厭。
祖母招呼大家吃小竹茶幾上擺放的中秋“水果”。還滿懷深情地回憶，她在沔陽老家生活的日子里，過中秋吃的也是藕、蓮蓬、菱角。我拿了一個蓮蓬，扒出里面的蓮子，甜甜的，真好吃！一個蓮蓬吃完，又伸手拿一個蓮蓬……妹妹也挑蓮蓬吃。
忽然，水塘邊傳來凄苦的“吱吱”聲音，我靜心聽后，對張澤書說，這是一個老鼠被蛇纏住了，對吧？張澤書說，你也能聽出來了。
祖父止住我們的交談，讓“陳家嬸娘”把幾個月餅都分切成六分；四個月餅四種餡，每個人各拿一份。附近沒有賣零食的商店，連搖小撥浪鼓、挑擔(dān)走街串巷的小販也從不過來。平時，我們很難見到點(diǎn)心，更不要說月餅。我和妹妹吃月餅，吃得格外開心。祖母把她的那份推給我和妹妹?！瓣惣覌鹉铩笨吹胶?，把她剩下的兩塊推給我和妹妹。祖父說，他們有他們的一份，不要慣著他們。祖母對“陳家嬸娘”說，中秋節(jié)賞月吃月餅，不要管他們。
祖父看兄妹吃月餅滿臉幸福，笑著說，我講一個我小時候吃糖食的趣事：那時，我們家開一個雜貨鋪，自己做好幾種鄉(xiāng)下的甜點(diǎn)心賣。我受父母寵愛，想吃的時候就自己拿。時常讀書晚了，睡覺前拿幾個帶上床，睡著吃。有一天早上，母親給我梳頭時，見幾根頭發(fā)結(jié)在一起，還牢牢地粘在頭皮上，以為得了毒瘡，十分著急。父親趕來細(xì)看，原來是，我上床前拿了幾個“寸金糖”，沒有吃幾口就睡著了，“寸金糖”把幾根頭發(fā)粘到一起，我翻身時又把它們壓到頭皮上。全家群起笑話了幾天。
祖父話音剛落，我們兄妹哈哈大笑，“陳家嬸娘”抿著嘴笑。
笑后，妹妹忽然問，上個月看牛郎織女鵲橋會，你們看，東南邊還有銀河，怎么看不到牛郎星和織女星了。張澤書說，銀河也是河，它也在流的，今天看到的這一段銀河，不是那天看到的那一段銀河。
祖父說，今天是中秋節(jié)，我跟你們說一個八月十五的故事。在我國早有中秋節(jié)，而中秋節(jié)吃月餅的習(xí)俗，卻是元末以后形成的。史書記載，元朝年間，蒙古人統(tǒng)治十分嚴(yán)酷，民間對外民族占我河山的不忿，決意起義。不過，起義的信息根本不可能傳遞。起義軍為傳遞“八月十五起義”的信息，在月餅餡里夾一張紙條，里面說的是“八月十五起義”。利用家家吃月餅的習(xí)俗，成功地把起義信號秘密傳遞到各家。起義成功后，明太祖朱元璋將八月十五定為中秋節(jié)，并讓群臣共享月餅以表慶賀。此后，吃月餅成為中秋的傳統(tǒng)習(xí)俗。
聽到這些，我懵懂地想，這個習(xí)俗已經(jīng)有五、六百年啦?，F(xiàn)在有好吃的月餅，是不是要想到朱元璋 ？
稍停，祖父說，再講一個清朝晚年的事，也是計劃“八月十五起義”的故事。受孫中山先生“驅(qū)逐韃虜，恢復(fù)中國，創(chuàng)立合眾政府……，”的影響，湖廣、江浙有了革命黨。在廣東、廣西等南方，先后進(jìn)行十次起義，不幸都失敗了。令人痛惜。我們湖北革命黨，執(zhí)著遵循孫中山先生革命理想；總結(jié)此前屢次起義屢次失敗的經(jīng)驗(yàn)教訓(xùn)，充分考慮湖北的特點(diǎn)，確定我們湖北的革命策略：在湖北新軍中推動革命。祖父笑著說，這好比是在“慢火煨豬蹄”。七年里，幾經(jīng)風(fēng)雨，有人被捕、有人犧牲，終于在1911年，新軍中積累到有了發(fā)動起義的力量。在中秋節(jié)前商議起義時間時，決定“在八月十五日發(fā)動！”雖然因?yàn)閿澄译p方發(fā)生一些變故，沒有在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舉行起義，革命黨人在八月十九日，一戰(zhàn)革命成功！那天是陽歷十月十日。史稱武昌首義。
聽祖父講武昌首義，我忽然想起，前不久有幾位老爺爺來“思舊庵”，興奮地談?wù)f武昌首義往事，有一位老爺爺說:難老（他們對祖父的尊稱），你是武昌首義的元勛……。只聽祖父連連擺手說，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武昌首義是“眾志成城”的結(jié)果。
坐看沈陽的月缺月圓，回想七、八十年前，祖父在武昌珞珈山下講我國兩次“八月十五殺韃子”，故事是傳奇的，也是悲壯的。
打開電腦，再看從網(wǎng)上下載的《九三大閱兵》。我們的祖國已經(jīng)不再是積弱貧窮；外部勢力可以恣意妄為的時代一去不復(fù)返了。相信，在中國不會有第三次“八月十五殺韃子”！
得打油詩，博群中老師一笑：
中秋又是月明夜，珞珈山下話團(tuán)圓。
藕菱月餅香滿院，螢火蛙語樂翻天。
再無中秋殺韃虜，唯有月下無烽煙。
東湖澤畔賞月處，人間天上共嬋娟。
【作者簡介】
張銘玉，湖北仙桃籍人，張難先先生嫡孫，1939年生，1961年畢業(yè)于哈爾濱工業(yè)大學(xué)，曾任遼寧省沈陽市政協(xié)委員，享受國務(wù)院政府特殊津貼，遼寧省熱泵暖通空調(diào)協(xié)會專家，出版有《張難先先生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