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長寧
2025年9月30日清晨，C3854次城際列車的燈光刺破蘇中平原的薄霧，雨絲斜斜打在車窗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劃過玻璃上凝結(jié)的水汽，懷里那本翻舊的《美食家》，邊角還留著前陣子雨水泡過的軟塌。陸文夫筆下的朱自冶總說"早茶的鮮，是要跟太陽比著起早的"，此刻倒覺得，這位"吃貨祖師爺"若在這車上，定會扒著窗戶數(shù)掠過的水網(wǎng)——那些被雨水潤得發(fā)亮的河汊，可不就是滋養(yǎng)早茶的血脈？
今年頭一回來是初春，鳳城河的冰剛化透，冷雨夾著雪粒打在老街的青石板上，縫里還嵌著殘雪。老字號"古月樓"的竹簾被風(fēng)掀起一角，先鉆出來的不是香氣，是伙計用竹簍倒蔞蒿的脆響，"咔嚓咔嚓"像咬著新鮮黃瓜。店里八仙桌擦得锃亮，桌縫里嵌著經(jīng)年累月的茶漬，墻角摞著的竹蒸籠泛著深黃，篾條上的刻痕密得像星子。見我盯著蒸籠看，掌柜直起腰拍了拍藍(lán)布衫上的面粉："光緒年間傳下來的籠呢，每道痕都是蒸汽熏的記認(rèn)，比我爺爺歲數(shù)都大咯。"這百年老店專做春令時鮮，蔞蒿包和翡翠燒賣是一絕，老茶客們圍坐桌前，棉鞋上沾著雪水也不在意，哈著白氣等包子出籠。"汪先生寫過高郵的蔞蒿'極嫩，微有蒿氣'，我們泰州的更水靈，"掌柜往蒸籠里碼包子，白霧騰起來裹住他的眉眼，"你看這芽子，露水沒干時掐的，帶著河泥的涼呢。"我捧著剛出籠的蔞蒿包，皮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紙，咬開時綠汁濺在嘴角，清苦里裹著一絲甜，窗外殘雪映著這抹綠，倒像把春天咬進(jìn)了嘴里。配著粗瓷碗里的福香茶正好——碎茶末泡出的茶湯帶點(diǎn)微澀，把蔞蒿的苦襯得更清透。鄰桌的老爺子正用銀簪子挑干絲，銀絲般的細(xì)條在蝦湯里晃，"鄭板橋當(dāng)年在這兒喝茶，見茶博士切干絲如發(fā)，揮筆寫了'菜根香處最安心'，這菜根，說的就是這份不張揚(yáng)的鮮喲。"那天的凍雨下得碎，落在竹簾上沙沙響，倒把店里的蒸汽襯得更暖了，連掌柜算賬的算盤聲都裹著熱乎氣。
二回是盛夏，驟雨剛過，菱角剛結(jié)在鳳城河的水面上，水汽裹著陽光往人臉上撲，潮乎乎的像裹了層濕布。老街名店"天欒小館"的木窗支著，竹椅在堂屋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光著膀子的漢子捧著粗瓷碗喝早茶，汗珠子順著脖頸滾進(jìn)茶碗邊的蝦籽里。風(fēng)里飄著蝦籽的咸香，勾得人喉嚨發(fā)緊。墻上掛著塊梨木菜單，"蝦籽干絲"四個字被油浸得發(fā)亮，邊角卷成了波浪，摸上去滑溜溜的。這家光緒年間開的鋪?zhàn)?，祖輩原是漁民，最擅做河鮮早茶，蝦籽干絲和菱角燒賣是招牌，老食客都知道得趕在日出前到，才能吃上當(dāng)天的頭撥蝦籽，去晚了只能聞聞味兒。茶博士端來干絲時，碗沿還沾著露水，"凌晨三點(diǎn)從河里撈的蝦，籽得在竹匾里晾到半干，撒在干絲上才不塌，不然稀糊糊的沒嚼頭嘛。"我夾起一筷子，細(xì)如發(fā)絲的干絲裹著金黃的蝦籽，鮮得舌頭發(fā)麻，抬眼望見河面陽光碎成金片，倒像把一河的光都嚼進(jìn)了嘴里。趕緊啜口綠茶——茶湯入喉帶著回甘，把蝦籽的咸鮮托得更亮堂，像給鮮味提了個亮。穿粗布褂子的漁民大伯坐在隔壁桌，正用荷葉包著新剝的菱角，綠皮上還沾著河泥，"范仲淹修海堤那會兒，民工就靠這水鄉(xiāng)的鮮物撐著——你看這干絲細(xì)得像堤岸的柳條，韌勁卻賽過木樁子喲！"他指著窗外的河汊，"三水交匯的地方，水活，魚蝦就活，連豆子都長得瓷實(shí)，切出來的干絲才能掛住湯嘛。"那天的陽光把河面曬得發(fā)燙，偶有雨點(diǎn)砸在水面，濺起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銀，聽著他講古，忽然懂了汪曾祺說的"食物是地理的刻度"，泰州的早茶，原是里下河的水一筆一筆寫就的，連滋味都帶著水的活泛。
今兒個秋雨淅瀝，纏纏綿綿打在"海棠春"的青瓦上，匯成細(xì)流順著檐角往下滴，"嘀嗒嘀嗒"像給早茶打拍子。店里八仙桌鋪著藍(lán)印花布，老茶客們捧著紫砂壺慢慢啜，說話聲輕得怕驚著檐下的雨。蟹黃包剛出籠，穿藏青布衫的老茶客掀簾進(jìn)來就喊："老板早上好，照舊來籠蟹黃包，加碗魚湯面，茶要碧螺春！"熟門熟路得像回自個兒家，掌柜應(yīng)聲時手里的銅壺正往茶碗里注熱水，霧氣騰起處，兩人眼神一對便笑了。這百年老店藏在老街深處，青磚墻上爬滿爬山虎，最拿手的蟹黃湯包和魚湯面，據(jù)說民國時曾引得鹽商專門乘畫舫來吃，船就泊在后門的河埠頭，吃完抹抹嘴就上船，連腳都不用沾泥。竹屜掀開的瞬間，白霧裹著蟹黃的醇厚漫過來，十八道褶子在盤里臥著，像朵半開的白菊，看著就透著講究。一個缺牙癟嘴的老奶奶正給小孫女擦嘴，銀簪子輕輕挑起包子皮，"慢點(diǎn)吃，這蟹黃得是溱湖的籪蟹，膏凝得像琥珀才好，稀拉拉的那是糊弄人咯。"小姑娘指著墻上的老照片，問穿長衫的先生是誰，"那是汪曾祺爺爺呀，"奶奶笑著指窗外的鳳城河，雨霧里河水綠得發(fā)稠，"他寫過'高郵咸蛋的黃是通紅的'，我們泰州的蟹黃，是金紅的，像這秋陽——可惜今兒下雨，不然你看河面上的光，跟這蟹黃一個色呢。"正說著，老板親自端來魚湯面，奶白的湯面上飄著翠綠的蒜葉，"這湯得用三河交匯處的野生鯽魚，帶鱗煎至金黃，再兌上鱔魚骨慢燉，火不能急，得像等菱角熟透那樣，熬到湯面浮起一層油花，那才叫鮮透喲。"我舀起一勺湯，鮮得直咂嘴，檐角的雨珠掉進(jìn)湯碗里，漾開的漣漪倒像把一秋的溫潤都盛在了碗里。端起手邊的碧螺春抿了口，茶香清清爽爽，正好解了蟹黃的醇厚，像給舌頭降了降溫。忽然想起《美食家》里朱自冶評價早茶的話："真正的鮮，是能嘗出光陰的——春天的蒿氣，夏天的蝦籽，秋天的蟹黃，都是日子熬出來的味。"
離店時，雨還沒停，老板往我包里塞了包蟹黃醬，油紙包上印著"海棠春"三個紅字，"回去抹在饅頭上，就當(dāng)帶了口泰州的秋陽，管它下不下雨，鮮味兒跑不了喲。"高鐵啟動時，鄰座戴眼鏡的老者正翻著《隨園食單》，手指在紙頁上劃來劃去，指著"泰州干絲"那頁說："袁枚都記著呢，'將豆腐干切絲極細(xì)，以蝦籽、蝦油拌之'，兩百多年了，這滋味沒變，跟老街的青石板似的，越磨越有味道嘛。"車過三河交匯的地方，窗外的河汊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像銀鏈般鋪開，忽然明白，泰州的早茶從來不是孤立的滋味，是北宋蘇軾"活水還須活火烹"的詩句，是明末孔尚任《桃花扇》里"茶煙與河霧相纏"的茶肆，是鄭板橋"菜根香處"的筆墨，是汪曾祺筆下"人間至味是清歡"的尋常——這些光陰的碎片，都被里下河的水細(xì)細(xì)密密縫進(jìn)了蒸籠里，熬成了一碗湯，一碟絲，一籠包，熱乎著一代代人的日子。
暮色漫進(jìn)車窗時，包里的蟹黃醬還帶著余溫，透過油紙滲到手背，暖烘烘的。我摸了摸懷里的《美食家》，被雨水浸軟的書頁邊角發(fā)潮，指尖捻過處涼絲絲的，忽然飄來蟹黃的醇厚與油墨的微苦，混在一處，倒像極了泰州早茶里茶與食的相襯，各有各的味，又湊得剛剛好。想起這三趟追著早茶的旅程，從春到秋，從冷雨到纏綿雨，從蔞蒿的清苦到蟹黃的醇厚，嘗的哪里是滋味，分明是里下河的水寫就的光陰故事，一筷子下去，嚼到的都是日子的實(shí)在。就像朱自冶說的"吃是修行"，泰州的早茶，原是讓每個愿意慢下來的人，在一茶一面里，讀懂水的韌性，讀懂光陰的溫柔，就像那碗魚湯面，熬得越久，滋味越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