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這人間風雨
文/胡成斌
雨是鐵了心不停的。九月三十號那天，天剛擦黑就落下來，起初還收著勁兒，淅淅瀝瀝跟蠶啃桑葉似的，沒成想越下越瘋，到后來干脆滂沱傾瀉，像是把天攢了半季的悶火，全潑在這圈山坳里。我守在村部那間逼仄的值班室，聽雨點砸在彩鋼瓦上，“噼里啪啦”響得沒個歇，早沒了半分詩意，倒像塊石頭，一下下往人心里沉，催得人坐不住。
窗外早糊成了一片渾茫。遠山藏在灰雨里，往日青蔥蔥的輪廓沒了，只剩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像被人用墨筆暈開。近處那幾棵老柿子樹，葉子倒被洗得發(fā)亮，可風一刮就亂晃，枝椏披頭散發(fā)的，透著股狼狽。最讓人揪心的是村前那條河，平時溫溫順順像條銀鏈子，這會兒早沒了模樣，黃浪卷著枯枝斷木，“轟隆隆”地往岸上撲，活像條亂撞的巨蟒。石埠頭淹了，沙洲也沒了影，河水拍著單薄的河岸，混著風聲，把整個山坳都填滿了。
桌上的值班日志還攤著，我捏著筆想寫點啥，墨水在筆尖干了，腦子也跟窗外的雨線似的，亂得沒頭緒。先前總念叨“敬這人間的風，敬那未完成的夢”，可這會兒風是能掀了屋頂的烈風，夢也像被雨水泡過，發(fā)沉。咱想把路修得再寬點，想讓每家的水都通得穩(wěn)點，想讓夜里的燈都亮得踏實，這些夢還沒成，我這年紀，也慢慢摸到“下半場”的門檻了。
凌晨一點多，電話突然炸響，把風雨聲都劈成了兩半。是下灣組的老張，聲音抖得不成樣：“支書！快！屋后頭土坡裂了個大口子，雨往里頭灌，我聽見泥巴往下滑的聲，腿都軟了！”我心“咯噔”一下沉到底——那處坡子入夏巡查就見了細縫，我反復叮囑他留意，還是沒扛過這連陰雨。
抓起雨衣、手電就往雨里沖，剛出門，雨水就跟鞭子似的抽在臉上，冷得鉆骨頭。摩托車根本騎不了，往各組去的土路沒有硬化，三處都被泥石流堵了，黃泥漿裹著石頭，橫在路中間，像一道道爛傷疤。我只能深一腳淺一腳蹚，雨靴陷進泥里，每拔一次都要費老大勁，鞋幫上掛的泥，沉得像墜了塊磚。手電光在雨簾里沒一點力氣，只能照見眼前一小圈飛著的雨絲，還有腳邊濺起的泥水。
走了沒多遠，就撞見張大爺，他手里攥著把破傘，往村西頭趕——他鄰居沈大爺是留守老人，兒子在外打工，就他一個人住。我趕緊喊住他：“大爺，我跟你一起去！”到沈大爺家時，院子里的水已經沒過腳踝，后墻根還在滲水。沈大爺年紀大了，腿不好，見了我們直抹眼淚：“這雨咋不停啊，我走不動……”我沒多說，蹲下身：“大爺，我背您！”把雨衣裹在他身上，背起就往安全的鄰家走。老人身子輕，可雨大路滑，每一步都得踩穩(wěn)，背心上很快就混了雨水和汗水，涼一陣熱一陣，到地方時，胳膊都麻了。
趕到老張家屋后，情形比電話里說的還嚇人。那片坡子早沒了原來的形狀，濕泥巴裹著草根、石頭，慢慢往下挪，像塊化了的黃油，離老張家后墻只剩不到兩米，雨水順著裂縫“汩汩”往里滲，看得人心里發(fā)緊。我趕緊喊來附近的幾個青壯，有的扯警戒布，有的扛沙袋，雨往脖子里灌，泥往褲腿里鉆，沒人顧得上擦。老張要沖回去拿東西，被我拽住：“命要緊！東西沒了再買！”硬是把他和顫巍巍的老母親勸到鄰家磚房。老爺爺回頭看老屋時，眼里的水順著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們蹲在雨里壘沙袋，直到天快亮，才把臨時擋水壩堆起來，積水總算改了道。有人腳崴了，有人手被石頭劃了口子，裹塊布接著干，沒人喊累——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守著這方地，就得護著彼此。期間還得往三組跑，那兩處塌方堵了路，得趕緊設警示樁，怕有人早起趕路掉進去，來回幾趟，鞋里全是泥，走起來“咕嘰咕嘰”響。
天蒙蒙亮的時候，雨總算小了，不再是那種要吞了一切的咆哮，只?！皣W啦啦”的聲。遠處的山慢慢露了影，就是山腰多了幾處黃土印，是夜里滑坡留下的。河里的水也退了點，雖還渾，卻不再往岸上撲了。
我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村部，路上見有人家冒了炊煙，乳白色的煙裹著飯香，在濕空氣里直直往上飄，暖得人鼻子發(fā)酸。有小孩穿著雨鞋，在水洼里踩得歡，“咯咯”的笑聲，把清晨的靜都沖散了。
回到值班室，我又坐在日志前，窗臺上那盆蘭草，淋了一夜雨，葉子綠得發(fā)亮，葉尖還掛著顆水珠。這次提筆，墨水順順當當流出來，我一筆一劃寫：“十月三日，雨漸止。通村三組道路兩處塌方，已設警示樁，安排人白天清理；下灣組張姓村民屋后山體滑坡，人員（含周邊2名留守老人）已安全轉移，險情初步控制；全村在村人員平安……”
擱下筆，我推開窗，泥土混著草木的味，一下子涌進來，涼絲絲的。東邊天際，云裂了道縫，一縷朝陽，正慢慢探出來。
敬這人間的風，雖野，卻磨硬了咱的筋骨；敬那未完成的夢，雖遠，卻還亮著咱腳下的路。咱當村干部的，沒那么多轟轟烈烈，三更半夜背老人、雨里清塌方、守著路和村子平安，這些平凡事，就是咱該扛的責。這雨后的清晨，這冒著煙的屋檐，這孩子的笑聲，就是咱守著的最好的日子。
作者簡介
胡成斌（筆名:凝淵）：男，漢族，1980年1月出生于安康市漢濱區(qū)早陽鎮(zhèn)代坡村，2022年畢業(yè)于楊凌職業(yè)技術學院農業(yè)生物工程分院，1999年開始發(fā)表作品，2015年至2018年任漢濱區(qū)早陽鎮(zhèn)代坡村支部委員兼村文書，2018年至今任漢濱區(qū)早陽鎮(zhèn)代坡村黨支部副書記，早陽鎮(zhèn)人大代表、早陽鎮(zhèn)黨代表，2025年西北工業(yè)大學法學本科畢業(yè)，鄉(xiāng)村振興規(guī)劃師，漢濱區(qū)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協會會員?！遏斈献骷摇肪庉嫴刻丶s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