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香 亭 下——題記
《中國藥典》記述：沉香，常綠大喬木，木質(zhì)堅實有芳香氣，樹脂是珍稀天然香料和藥材，味苦，行氣止痛安神，益于脾胃等臟器...一座八角亭古樸無華，石桌旁石椅上坐著兩位上了年紀的人，男士花白頭，神態(tài)文靜穩(wěn)重，女士稍有銀絲而文雅。一眼看來，都是飽經(jīng)風霜的人，在交談中時而遠眺，時而輕松，時而沉悶苦笑。亭子在公園一隅，“沉香亭”匾額蒼勁端莊，據(jù)說是唐代遺存。亭體居高，能眺望遠處。猛然間他們好像發(fā)現(xiàn)了“陳跡”。幾乎同時說出，“我們的母校呀，看！...”遠方的樓宇群在搖動的梧桐樹枝葉間顯現(xiàn)。沉香亭下，青石板小路面延伸。正值五月中旬，牡丹綻放，綠地茵茵。男士說道，“往事如煙，一切都過去了啊。蕓蕓眾生，就這樣吧。”女士接上去，“本來就是，要安貧知命。所以，還是文學理論家邵荃麟的“中間人物論”倡導得對！我們都是凡夫俗子，不會有人為我們立傳，只會有僅僅親朋懷念，而也維持不了百年。所以，如果你想寫點回憶錄之類的東西，就不要那么‘高大全’嘛”?！皩Π。髠€本本分分，就該心滿意足?！彼f。她凝視他，笑著調(diào)侃說，“歲月不留情哦，歲月的刻刀，刻得你額頭溝壑縱橫，小銀絲盤護著天井，耳后一圈是‘護城河’...”他詼諧一句，“上天給人開天眼。天眼所在，誰敢不護吆！我的護城河好啊，堅守陣地，有敵就奮然狙敵，無事則沉默不爭。可惜的是，世俗的力，讓我‘力爭’，青發(fā)就可憐地失卻，落下的只有皺紋交織...”“滿足吧，一個正高職稱總算個回報啊...”她笑著回應(yīng)。一個七八歲的孫子輩孩子送上一杯咖啡和一份果汁，說“服務(wù)臺阿姨說，咖啡是黑咖啡，不加糖，是老姥爺交代的；橙汁，專門給外婆。”
（1） 唐風劇院前廣播站
對這個大城市而言，這里不是城市的最中心，但仍然是繁鬧的地段。現(xiàn)代風貌而又帶古樸格調(diào)的“唐風大劇院”，外象穩(wěn)重大方，高聳的門楣兩端挑起，飛檐琉璃瓦著棕色瓷色，開朗的“牌匾位”方框為草綠色襯底，當代著名書法家柳含章題寫的《唐風大劇院》，異常鮮亮。前樓兩層，下方是寬敞且精裝修的迎客大廳，樓上是電氣控制室和幾間辦公室。電氣控制室除開舞臺外主控全院內(nèi)外照明，也可以放映電影。據(jù)說，這個劇院的設(shè)計者是一位服刑的國軍文職人員。解放時他投誠，一直謙卑而誠懇，說他可以戴罪立功，為城市建設(shè)設(shè)計樓宇和公共建筑物。新政府允其所愿，讓他在監(jiān)所指定的辦公室完成了劇院設(shè)計。審查中，評價頗高，此后施工完成。后來，他被減刑釋放。通常，除開觀看演出，人們總樂于在劇院門前小廣場聚集閑聊，早晚打太極，不少秦腔愛好者愿意在此拉起板胡，作自樂班的秦腔演唱。這時，文化大革命已經(jīng)進行了兩年多。革命在如火如荼地轟轟烈烈地進行，人們已經(jīng)分成兩派，“造反派”與“保皇派”，各有系統(tǒng)性的組織。工廠農(nóng)村和一些學校，爭斗劇烈，個別區(qū)域開始發(fā)生武斗，棍棒相加，個別情況下動了槍械，有了傷亡。這個時候，各個大學已經(jīng)停課，全力投入革命。原來的學校黨委和校機關(guān)的職能基本癱瘓。為了加強領(lǐng)導，防止意外，部隊派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高校，稱為“軍宣隊”，領(lǐng)導學校的各項工作。市內(nèi)街頭有不少廣播站，高聲地播送本派的觀點，播自己的聲明，譴責對方的立場和行為。大街上的宣傳車也不少，各派盡量使其“裝備精良”，外表誘人，行進中音量很高。
在省工大，一個學生向軍宣隊申請外出辦廣播站，說明了“宗旨”和人員，申請一架小擴音機和一只大喇叭，被批準。于是，領(lǐng)到了器材，開辦起一個廣播站。于是，“唐風大劇院”二樓電氣室窗外架起一只大喇叭，看到群眾聚集較多的時候就開始廣播，女聲與男聲都聲音平緩清晰，但不高亢，不像派性強烈的那些站那么“聲嘶力竭”。市區(qū)內(nèi)外的好多站，有時候能引起喝彩，有時候會遇到聽眾舉起拳頭高聲斥責。“革命的同志們，無產(chǎn)階級革命派的戰(zhàn)友們！唐風劇院和工大232戰(zhàn)斗隊共同舉辦的廣播站，現(xiàn)在開始廣播。（插一段音樂）由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親自發(fā)動和領(lǐng)導的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在全國轟轟烈烈地進行，這是一場反修防修的偉大戰(zhàn)略！要打倒一切走資本主義的當權(quán)派，保障我們的社會主義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這是每次開播之前的語句?！案锩耐緜儯瑹o產(chǎn)階級革命的戰(zhàn)友們！現(xiàn)在播送‘兩報一刊社論’...”。語調(diào)沉穩(wěn)，字句清晰。兩報一刊，是傳達黨中央的聲音！那個年月，人們都知道，兩報是《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一刊是《紅旗》雜志?！盁o產(chǎn)階級革命派的戰(zhàn)友們！請聽天安門前我們偉大領(lǐng)袖的聲音！毛主席第三次接見紅衛(wèi)兵！天安門前的聲音，驚天動地...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這種錄音，在電視機不普及的年月，相當令聽眾振奮?！盁o產(chǎn)階級革命派的戰(zhàn)友們，現(xiàn)在請聽革命樣板戲‘沙家浜’選段...”，“斗智”一場，智趣叢生，很令人喜愛，不少人百聽不厭；有時候播送“革命歌曲”，也播送一些外省外市的革命動態(tài)，還選擇性的播送各派對一些事件的看法。它對對雙方的觀點，選擇得相當慎重，只講要點，不加評論，顯示出不偏不倚的“中性”態(tài)度。日子久了，不太引人關(guān)注的這個站，漸漸地被人們熟悉了，聽的人也多了。
其實這個站，是自發(fā)的人員組合。劇院派有一個人偶爾來一下，而統(tǒng)計地說，真實的全員不過五六個人，一個年輕教師和三四個學生。領(lǐng)頭的是一位學生，她和一位年輕教師構(gòu)成核心。他們也和別的組織一樣，有一個“232戰(zhàn)斗隊”的名稱。232，沒有特別的含義，只是往日他們班級自習室的門牌號。。每天每次都有兩三個人來，每個人都是編輯也是播音員。他們編好廣播節(jié)目，看情況分別主持開始廣播。他們的態(tài)度認真，每天都寫好“宣傳日志”。他們的“派性”態(tài)度，卻驚人的一致，“不參加派性突出的組織，但是都積極擁護與參加文化大革命”。他們說服劇院，給了他們辦站的條件。
三個月以后，引起一些懷疑，有人說，它到底是什么人的“站”，為什么對對壘陣營的“立場總不明確”，被傳到學校。軍宣隊宣傳組得到匯報以后，經(jīng)研究，通知他們，“撤站回?！?。
（2）復課鬧革命
回到學校，依舊參加文革活動。雖然是省工業(yè)大學，而這個學校具有有比較深厚的學術(shù)基礎(chǔ)和辦學條件，一些系科在全國都具有一定的實力。如紡織系，師資力量強，出版的國家級教材，占全國的六成以上，學校還有一座小型實驗研究工廠。這個學校的文革不甚激烈，確有兩派而都還“文斗”。貼大字報，開批判會是通常作法。批斗原黨委書記都沒有給戴紙糊的大高帽，也不像有些地方用細鐵絲繞脖子掛牌子。對面的西安交大，斗死校長著名學者與教育家彭康，很震驚全市，引起全校各個階層震動與深思。工大各系也都抓幾個“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在會上批判，大多數(shù)情況下沒有出現(xiàn)侮辱的荒唐事，而有時候也出出老權(quán)威的洋相。比如拿最基本的技巧性東西調(diào)侃或取笑他們，有一次，不讓一個老窖教授戴眼鏡，卻讓他拉計算尺演算，戰(zhàn)戰(zhàn)巍巍的他滿頭大汗，報不出結(jié)果，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還有一次，拉出來一位著名大人物，“***定理”的提出者，讓他背誦“定理在國外發(fā)表時‘第二段’的敘述文字！”早年的事情，又是英文，究竟什么是“第二段”，記不起說不出，臺下哄哄笑，也有人踢腳砸地。這時就有造反學生出來指責，“你的定理”是抄別人的吧！一片嘲笑、尷尬，也有人沉默。學生們貼出的大字報，表明自己戰(zhàn)斗隊的觀點，而大多數(shù)是轉(zhuǎn)抄的。最受關(guān)注的是，“北京最新消息”以及領(lǐng)導講話；“小道消息”到處飄。有的學生不甘校內(nèi)寂寞，就到外?？创笞謭?，抄大字報，回來轉(zhuǎn)抄貼上去。有的也把轉(zhuǎn)抄的大字報，貼到大街上去。232戰(zhàn)斗隊，基本隨大流，抄與貼是常事，很少有自己的觀點使之成文。倒是一件事引起一時的轟動。校設(shè)備處原處長的“風流韻事”被本處一個職工寫成大字報揭露出來，有板有眼有情節(jié)，立即在全校傳開。這個處長平時待人刻薄，經(jīng)常無故卡扣各系處的申請，所以“公憤”不少。因而在引起“桃色新聞轟動”中，他遭遇難堪，被臭罵，行走間被隔空吐痰。他名譽掃地，經(jīng)常不敢出門。這種人身攻擊狀況，很快被軍宣隊發(fā)現(xiàn)，出來制止，在校廣播臺告訴師生，“這種事情我們已經(jīng)責成紀律部門處理。希望廣大師生認準革命大方向，不要繼續(xù)糾纏！”革命在繼續(xù)而持久的進行，好多年了，派系斗爭的激烈程度逐漸減緩。在上級的號召和部署下，學校要各派大聯(lián)合，準備成立“革命委員會”。立即，兩派立即私下行動，出現(xiàn)了兩個組織：“革命群眾成立革命委籌備委員會”和“革命派成立革命委員會臨時委員會”，被稱為“籌委會”與“臨委會”。又開始強力“文斗”起來。軍宣隊是當然的領(lǐng)導，在組織各派力量，為革委會建立準備?？b密的調(diào)查研究，有了初步的待研究的名單。由于232戰(zhàn)斗隊不偏不倚的行為，引起了軍宣隊的注意。其女隊長謝蔚林，年輕教師王百川的名字出現(xiàn)在可選的或候補名單里。據(jù)說，軍宣隊認為謝蔚林與師生關(guān)系良好，處事公平，在文革中無不良表現(xiàn)；王百川，是年輕教師里口碑好，業(yè)務(wù)上有理論技術(shù)基礎(chǔ)，有堅韌性格，文革表現(xiàn)良好，是個苗子。兩人被一些人推薦初步入選，過后，卻沒了蹤影，據(jù)說是家庭出身有問題。文革期間，“提高革命警惕性，注意階級斗爭新動向”是大口號，也是革命群眾的警惕心所在。各系處的曾留蘇、留美的教師，很被注意，一定要排除他們的特務(wù)身份，認定他們是不是有潛伏的，還要關(guān)注有沒有與國外的聯(lián)系。在省工大，大約有七八人在視野范圍內(nèi)。據(jù)說，化工系一位姓張的留蘇教師，在與軍宣隊的談話里態(tài)度不恭，有抵觸情緒，說自己“工人家庭出身，當年出國時組織的審查很嚴格，絕對不與階級敵人沾邊，在蘇聯(lián)努力學習，沒有任何不良政治活動，你們?yōu)槭裁磻岩晌?？”談話后，被他們系的革命派。狠地組織批判了一次。不知道為什么一些學生還抄了他的家。還有一個小插曲很有意思，是一位親屬住香港的女教師在寄信去香港的事。因為信封后邊封口紙片外側(cè)的黏糊處露出一根棉線線段。在郵局檢查時被扣，需要審查追究，是不是什么“聯(lián)絡(luò)暗號”。查了三個月以后，沒有問題，家信才放行?；I備成立革委會的時段，校內(nèi)師生的活動相對寬松。一天，謝蔚林和父母到市中心的中山百貨大樓買東西，不曾想到，王百川也去了，不期而遇。與謝家相見，她向父母側(cè)身介紹他說，“他就是我說過的那位老師，和我們?nèi)齻€同學辦廣播站的同伴...”老人家很客氣，說“難得相遇！以后請多關(guān)照她?！蔽母飼r期千萬群眾衣著或非藍即灰，非常樸素，逛商店是普普通通，不會刻意再加裝飾。也奇，今天一位五十歲左右身穿艷麗服裝的女士在時裝柜臺前，身邊是一對準備結(jié)婚的年輕人，她是在為他們挑選結(jié)婚服裝和用品。繁忙的商店里，顧客們都紛紛圍過來看“西洋景”，因為人們很難看到如此華麗的上裝和長裙，還化了妝。華麗服裝的女士出手似乎還闊綽一些。王百川走向前去，和男士握握手，轉(zhuǎn)身向其母親鞠了一躬，說“恭喜恭喜”?；剡^頭，他向謝家父母說，“要結(jié)婚的是動力系的教師，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新加坡華僑，和我有一定交往，本性不錯，業(yè)務(wù)優(yōu)秀。他父親是外洋輪船的職員，不是資本家，并不富有。這次他母親來，市政府有關(guān)部門給派出所和我們工大都打過招呼，讓大家正常接待?！敝x家父親點點頭，還是認真地對百川和蔚林說，“還是本分點好”，不要參加他們當天的婚禮，不要公開“隨份子”給賀禮，只能私下交往，“畢竟是有海外關(guān)系的人嘛！”
（3）榆樹堡毛紡廠
省工大的革委會隆重地成立了，對封資修的革命大批判取得了巨大成就，按照中央安排，復課鬧革命已經(jīng)開始進行。謝蔚林還是當年紡織系毛紡專業(yè)大四學生，本來應(yīng)在次年畢業(yè)，卻在學校繼續(xù)待著。目下，終于要按畢業(yè)分配的安排工作了。這一批學生面臨工作與生活的各種選擇，也包括婚姻。
文革前一直到這個年月，大學里絕對不允許學生戀愛的，當然不能結(jié)婚，否則開除學籍，這是國家的政策，高教部有明文規(guī)定。工大已經(jīng)有兩起被開除的案例。教師與在校學生談戀愛，處分更為嚴格。在分配以前，各系都在排隊安排，填寫全一份學生的志愿表。謝蔚林填寫的是省城郊區(qū)的“灃惠毛紡廠”，在長安的灃河旁邊，并說明自己是獨生女，需要照顧年紀逐漸衰老的雙親。一天，原來的系總支書記找她談話。這位書記雖然沒有了以前的職務(wù)，而和藹可親地對待學生，在師生中長期頗有好口碑。她有延安抗大的經(jīng)歷，解放時隨軍管會來接管工大，她是一位成員，后留在學校，再以后便成了總支書記。謝蔚林誠懇地匯報自己的想法，希望分配辦公室恩準。不料女書記帶來一個消息，說現(xiàn)在的在校軍宣隊一位姓陸的參謀對她很好感，希望與之交好，但出于目前的崗位和職責，不敢與女學生直接接觸，希望她到被分配的單位后保證與他確定關(guān)系。女書記態(tài)度似乎也有歉意，說這是私下的“意思”傳達，不是“條件”。謝蔚林很吃驚，說，“我不認識他，沒有任何印象?！苯又[隱晦晦地談到，自己已經(jīng)有了心儀的人，而且作了承諾。她把自己辦廣播站以來與一位老師的交往告訴了她。還繪顏繪色地說了一番自己與他有共同愛好，一起學毛主席著作，一起寫廣播稿，一起拿起話筒對外廣播，有時也一起欣賞唐詩宋詞等等，自然加了不少自己編的“感人材料”。還說明，“我知道，沒有畢業(yè)之前，這件事不敢公開。要不的話，對方都會受處分”。談話中，還加了一句，“我父母也知道這件事”。三天之后，女書記約她再來，說讓她好好再考慮考慮。蔚林早有思想準備，編好了應(yīng)對言辭?！拔业暮脮洶?，我們女同學一直把您看做長輩，和您親近，這，您了解啊?！彼俅螌⒆约旱摹肮适隆?，說兩人都心如明鏡，。。心心相通，還有秘密的私下約會。書記再次勸一次，她卻紅著臉告訴她，“我不怕丟臉，請告訴陸參謀，有一次我們雙方都“把握不住”，有了“那種特別的事情”。那，陸參謀一定會嫌棄我，不會來往了吧！”書記看著她的眼神，憑以往的印象推測，認為她在編故事作推脫，就比較嚴肅地告訴她，“可不敢這么說呀，你編的故事破綻太多。你說出的事情一公開，你倆都倒霉！知道嗎，你還是在校學生，有了這種事情，你倆都兜不起！”大約一星期，分配名目公布，謝蔚林被分配到“榆樹堡毛紡廠”。這其中，王百川曾讬本系的革委會委員向軍宣隊和分配辦求情，卻都“飄石過水面”，沒有著落。他只留下心中的惆悵。沒有辦法，只好服從分配。九月底，謝蔚林在市區(qū)西火車站貨運處發(fā)行李，王百川扛行李，辦手續(xù)，取票據(jù)。交好行李才緩了一口氣，四目相對，眼眶紅熱。突然間，也不避是否有人，就緊緊擁抱，第一次雙唇緊貼！此后，鴻雁傳情，書信來往。第一封，由榆樹堡寄來?！?..我平安到達，廠里有人接站，親熱。我們共來了三個人，一男二女。我倆女的住同一宿舍，談得來，宿舍條件尚好。你是知道的，歷史上的榆樹堡是個經(jīng)貿(mào)城鎮(zhèn)，在陜北最北，地處漢蒙民族交匯地，作過縣城也作過專署駐地。歷史記載明確，康熙皇帝進行新疆平叛，每次都從這里經(jīng)過，糧草輜重也由此轉(zhuǎn)運。所以，它一直是交通要沖。我們的“榆樹堡毛紡廠”是現(xiàn)在的名稱，十年前由幾家村鎮(zhèn)的合作社合并而成，在縣工商局領(lǐng)導下運作。分配我先到成品處監(jiān)督質(zhì)量，以后要
各個車間鍛煉。不要掛念，這里好！...思念你，晚安！』立即回信：『...來信快速，我還總嫌太慢！看到你的字，就像看到了你，怪不得古人說，字如其人，見字如見面?！活l繁的信件在交互來往，三幾天，最長不超過一周。謝蔚林訴說到廠的感受，說陜北的風沙，說以前分配來的學長在廠里的經(jīng)歷故事，有感而發(fā)，感情豐富。王百川的信，常以思念為主，也有幾句詩詞，相互欣賞。大約一個月，王百川寫了他為她的“奔走”過程與想法，『...把你調(diào)回來，是我已經(jīng)告訴你的?。∥叶啻稳チ恕盀柣荨?，那里，我們系高年資的校友是領(lǐng)導，好說話。我也到市革委會輕工業(yè)組去了...』在長長的信里，說“灃惠”里的學長們愿意幫忙。但是，大學生在一年的試用期內(nèi)是不能調(diào)動工作的，那怕是一年后，還要“理由充分”...第二天緊接著寄出連夜寫的信。主要有兩點要她特別注意。其一，“灃惠”的一位大姐姐學長建議，要她在臨近轉(zhuǎn)正的時光，向廠里遞上一份技術(shù)改革的建議書，以表明自己的能力和成績，會成為“灃惠”接受她的資本。榆樹堡，廠小，設(shè)備相對落后，所以，提出改革建議比較容易，能令人信服。改革的內(nèi)容，大姐姐已經(jīng)有想法，她按對榆樹堡在技術(shù)交流中的了解，可以提個初步方案，請蔚林考慮。第二點是難處，是“人才流動方向”問題。正常的情況是有從省城向外走，而不是“逆流”。沒幾天，她回信問師姐名字，要感謝她，最好由百川帶禮物和這封信去。字行間既感激也有急切之情的流露?！?..試用期和遠在省城的人結(jié)婚，會給廠里留下“飛鴿牌”的人才印象，是不扎根陜北的“口實”。所以我想，這么多年都過去了，我們就再等一年，又有何妨！』這是百川在另一封信里的話，不知道是勸對方，還是無奈的自我安慰。
這期間，他還偶爾間去拜望她的父母。來往信件里，互相思念的感情話雖然是多次重復，而雙方卻都認為“新鮮與濃烈”。半年左右，她的來信里還夾帶一些照片，如游歷“紅石峽”小石窟，拍沙漠邊沿牧羊人與羊群等等。時光荏苒，半年左右，新建頻次似乎變慢。她到廠快七個月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晴天霹靂”的信?！?..我不敢再瞞了，我的百川，我的老師！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自己！...』信里哭訴，在榆樹堡的專區(qū)劇團，有一位長相英俊的導演兼演員，遇到了她。以后就“多方獻媚，全力‘進攻’”。他能說會道，封封情書，語句動人，溫情又激昂，有時候還詩賦俱來。有一次，劇團與毛紡廠聯(lián)歡，會后他纏著自己進餐吃飯，他不敢拒絕，而又不想造成對她見習期的外界影響而答應(yīng)了。不曾想，他在飲料里做了手腳，后來她迷迷糊糊地跟他到了劇團宿舍...『...意識混沌之中，我不知道怎么就這樣吃了禁果...也許是偶然，也許是神差鬼使，以后醫(yī)院告訴我，我有了...』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jīng)是“事情”的三四個月了，為了不影響將要到來的轉(zhuǎn)正，他不敢公開事態(tài)，不敢去醫(yī)院作“補救措施”。到了轉(zhuǎn)正會議通過她之后，又只能面對腹部的隆起，迎接“新生活”的到來?！?..老天怎么不眷顧啊，我的命！...來世再相見吧，我的百川！讓老天安撫我的“現(xiàn)活”靈魂，“銘記”又要忘卻的以往...』此后，她又寫出同樣哀嚎式的信。他要回信，提筆寫出幾句，就撕掉了，再寫再撕，三天也寫不出來。第三天握筆的時候，已經(jīng)渾渾噩噩，后來病了好幾天。信，終于沒有寫成，不能寄出?！熬瓦@樣，結(jié)束吧！天意所遏，也就如此吧！”他麻木地安慰自己。王百川提醒自己，要理智，要有自重和往日的互相之間交往時男人的尊嚴和風度。大約半年以后，他硬著頭皮再去探望她的父母。不料，說話之前卻看到家里有了一只搖床，躺著一個可愛的嬰兒。老太太雖然還算熱情，而大家似乎都有尷尬之情，老伯的語句，合情合理的具有禮儀，畢竟是一位資深的中學語文教師。他能想到，她們送孩子回省城，與自己不見面。沒有讓父母傳話，沒有留下任何信函。
（4）耄耋之年再回首
幾十年過去了，各家都在變化。謝蔚林的丈夫因為編演了一部比較成功的歌劇《巴山號子》而被省上調(diào)演，而后來被省歌舞劇院選中而招聘他回省城，謝本人因為提出過“毛紡工藝的一項技術(shù)改革”被省輕紡局獎勵?？磥?，雙雙回城就在眼前，全部親屬皆大歡喜。有了個機會，他們乘一輛吉普歡歡喜喜地要回省城。誰知道，路過黃陵縣一個彎道處卻翻下溝去，出了大禍。丈夫當場殞命。嗚呼，多情而有才的人，實不該英年早去！她受傷被送往醫(yī)院，待了快三個月。后來，她終于回到父母身邊，在“灃惠”報了到。百川成家，妻子是本校的一名女職員，有了一個女兒，再以后，女有了孩子。百川勤奮努力，在文化大革命結(jié)束后，發(fā)表過二十幾篇論文，出版了一部專著，先后由講師、副教授提升到正高職。謝蔚林沒有再婚，守護者年已九旬的父母，培養(yǎng)自己的孩子，后來再照顧兒子的孩子。他們兩家偶爾間有些來往。百川夫人很知世故，每逢遇到謝蔚林，總是客客氣氣，禮上往來。有時，遇到重大節(jié)日，也會邀請她和謝家老人一起聚一聚。進名廚飯館，游郊外公園，進山野餐等，都會雙方商定，事先作妥善安排。五月，牡丹盛開，唐風公園游人如織，兩家人相約一同前去。謝蔚林與王百川又選擇了側(cè)隅的僻靜的“沉香亭”，對坐談吐。時而沉思回往，時而沉悶苦笑，或遠望或?qū)σ?，飽含苦澀與欣慰。兩家老人與百川夫人在公園里的“花萼相輝樓”酒樓雅間相聚。隔一會兒，大人就囑咐孩子，給他們倆送飲料和茶點到“沉香亭”去。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孩子過來說老姥爺和媽媽催促他們回家，又接著說，“他們說，要你們不要忘記眼鏡和小包呀！”。 王維周 于寧波西山竹絲嵐頤養(yǎng)院 2025.9。
讀王維周先生《沉香亭下》感懷十六韻
趙長民
古都沉香亭，千載溢人情。
興慶湖映波，大學顯聲名。
不幸文革起，風煙亂云生。
昔日是殿堂，瞬間起紛爭。
派性猖狂斗，權(quán)威被戲弄。
謊言似雪飄，是非顛倒評。
凌亂終于盡，實時歸平靜。
王公有橡筆，改而輕擊罄。
先生述往事，平和若醴羹。
混世清醒述，軍民世故影。
師生辯真理，愛情亦萌生。
好事常曲折，凄然嘆“曲終”。
舊夢沉香繞，余韻繞梁楹。
不效傷痕泣，唯將真理呈。
細品其中味，回望千年亭。
唯盼先生筆，再撥玉笛聲。
2025.9.29乙巳蛇年八月初八
編輯簡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