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鳳凰古城,不去沈從文故居,這對一個文學愛好者來說,是說不過去的,更何況我與先生有緣。
我與先生的緣分實在牽強,且有些附會。事情是這樣的,我18歲那年,帶著剛寫完的兩個短篇小說去《山東文學》雜志社投稿,時任《山東文學》編輯部主任的劉玉堂先生留用了其中的一篇《虛驚》,他說我的小說有沈從文的風格。我說我喜歡汪曾祺的小說。劉玉堂笑了,說汪曾祺的老師就是沈從文。從此我便記住了沈從文,并專門找他的小說來讀。
從我下榻的文苑里客棧,步行到沈從文故居,大約二十分鐘的樣子。我不用導航,一路問詢前往。
繞過虹橋,沿著沱江邊的青石板路慢慢走,不覺便到了中營街。窄窄的巷子深處,藏著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門臉不大,若非那些刻字石碑和匾額,幾乎要錯過。
一進門,便見先生一張清瘦的臉,圓圓的眼鏡,眼神溫和而深邃。他每天要接見多少登門拜訪者?有老人、有孩子,更多的是青年學子——他的忠實讀者。
“先生好!”我向他深鞠一躬。
先生始終微笑著,以雕像和畫像的形式懸在正堂。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正落在天井中央那口大水缸上。缸底沉著無數硬幣和紙幣,這讓我頗為失落。按我的想象,水缸里應浮著幾片睡蓮葉子,紅色金魚兒躲在葉下游動……
我忽然想起先生說過:“我的心總得為一種新鮮聲音,新鮮顏色,新鮮氣味而跳?!边@小小的院落,該是他最初感知世界的地方罷。
隔著漫長的歲月,我仿佛看見那個湘西少年,正伏在窗下臨帖。他的母親,那位知書達理的貢生之女,在一旁指點著。她教他認字,教他識藥名,更教他做人的骨氣。而遠在千里之外做軍官的父親,則給了他軍人的血脈和遠行的勇氣。
先生在這里度過了他的童年,然后像許多湘西子弟一樣,背著小小的包袱,坐著小船,沿著沱江走出去,走到更廣闊的世界里去。
在先生的書房,我伸手輕輕去撫摸他曾用過的書架、書桌、衣柜,手指一寸一寸地前移,用心感知每一條木紋里的故事。
故居實在不大,不過幾分鐘便逛完了。我在心里想,這里只有他和父母的臥室,其他姐弟住哪里呢?難道大都寄居在曾任提督的外祖父家里?
先生故居,讓我想起一首古詩《陃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梢哉{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人說“寒門出貴子”。在我看來,“寒門貴子”身上大都帶有“戾氣”或“匪氣”,而先生身上,透出的則是“貴族意識”。
先生故居里每一寸空間里,都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息——那不是富貴氣,不是書香氣,而是一種由剛毅、儒雅、自然靈性融合而成的精神氣質。這便是先生骨子里的“貴族意識”了——不在財富多寡,而在精神的傳承。
先生是家道中落后才離開湘西的,先從軍,后從文,晚年又轉向文物研究,歷時15載著就《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填補了國內空白。先生干啥成啥,這一點是令我極其敬佩的。不過也有句話實在是憋不住不吐不快:45元的門票委實有點高了!
回望這座小小的院落,我想:真正的故居,從來不在這些磚瓦木石之間,而在先生寫下的每一個字里,在《邊城》的渡船上,在《湘行散記》的櫓歌里,在所有被他的文字打動過的心靈里。
回到北京,在電腦前敲下這些文字,一抹斜陽透過窗玻璃,鋪在我的書桌上。我想這個時辰,鳳凰古城的沱江上,應該飄起了薄薄的暮靄,吊腳樓的燈籠也一盞盞亮起來了吧。如織的人流沿著江岸慢慢游走。我耳邊仿佛響起先生的話:“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以識‘人’?!?/span>
今夜,該重讀《邊城》了。
2025年10月3日于北京
【作者簡介】孔鳴,山東新泰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91年開始在《山東文學》發(fā)表小說,后陸續(xù)在《青年文學》《山花》《時代文學》《中國校園文學》《陽光》《清明》《當代人》《解放軍文藝》等文學期刊發(fā)表作品。著有中短篇小說集《懷抱玉》、新聞文學實驗文本《行走的恩典》,長篇小說《長玫瑰的土地》。1994年入北師大作家班學習。歷任《體育博覽》雜志編輯記者、《門球之苑》編輯部副主任、《老年體育》雜志主編、《武魂》雜志主編、《搏擊》雜志執(zhí)行主編。現居北京,任《新老年》雜志社社長兼總編輯。
(選自《新老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