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后,冷風颯颯,我在道旁踟躕獨行。滿地落葉如鋪開一地金黃,黃褐交雜,或已卷曲枯槁,或猶伸展著昔日脈絡(luò)的尊嚴。偶然間,一片枯葉兀自從半空飄旋而下,恰巧落在我的腳前。
我俯身拾起它,攤在掌上仔細端詳,葉柄瘦細微曲,葉面薄脆干硬,邊緣蜷縮而破損,像被時間揉皺的紙頁。葉脈清晰如刻,雖已枯竭卻依舊倔強伸展,呈顯出焦褐之色,上面還殘留著幾絲若有若無的霜色。葉柄處微小的芽苞,竟是那樣執(zhí)拗地潛伏著,無聲無息地貯藏著一整個冬天之后的生命秘密。我小心地托著它,如同托著時間流轉(zhuǎn)中一顆沉默的心跳。
這枯葉,竟使我想起了熙攘都市里那些紛至沓來的繁華喧囂。我常于車廂內(nèi)被擠得動彈不得,車廂外是永遠擁堵的街道,街邊是巨幅廣告上艷光四射的笑臉,霓虹燈則如不歇的野獸,睜大著永不饜足的眼睛,將夜撕咬成碎片。塵世浮華亦如這般永無休止的喧鬧,無論我愿否,皆如潮水般拍打而來。而掌中這葉脈,它卻自有一份沉默的秩序,簡樸而靜穆地舒展著生命自身的圖案。它曾只憑一脈清光,便吐納風雨,蔭蔽眾生。
我將枯葉輕輕放回大地,心中似乎也隨著它落下而釋然。它最終將委身泥土,反哺曾經(jīng)供養(yǎng)它的樹木,在靜默里化為新的生命序曲。繁華凋零之后,反是生命返歸本真的開始。
生命原不必如霓虹般閃爍不休,有時刪繁就簡,便得見天地間最質(zhì)樸的壯麗。任世間喧嘩如海,我自一葉在手,就足以明白,原來真正不朽的生命,并非浮華喧鬧的堆砌,而是刪盡冗雜之后,以簡馭繁、沉靜致遠的境界。
輕輕放落葉片于地上,我悄然離開。葉脈里簡潔的圖案,卻已在心里刻下了簡樸的印痕。刪繁就簡非但不減損生命,反倒讓生命沉淀出更為純粹的光澤。
世界自有它浮華不絕的聲浪,而此刻,我內(nèi)心只浮動著那片枯葉跌入泥土的聲音,輕而靜,卻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