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王勃《滕王閣序》抒懷
蟲二
作為老年大學(xué)文學(xué)講習(xí)班的老師，我把重溫經(jīng)典作為這個學(xué)期的重點。案頭攤著的是每一回都能讀出些新滋味的《滕王閣序》。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便膠著在那幾句話上：“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薄袄袭?dāng)益壯，寧移白首之心？”每每于此，便覺著有一道極亮、極韌的光，從那密匝匝的駢儷文辭里，倏地一下迸射出來，直刺到心窩里去，教我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渾身的血，都微微地?zé)崃似饋怼?/p>
進(jìn)入十月，花城遇上雙節(jié)。夜晚，踱到窗邊，中秋的皓月當(dāng)空，月光慈悲，“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想起桂苓女士的句子，中秋的月光竟是如此的清麗絕倫。此時桂花的香氣隨秋風(fēng)飄來，舒心，醉人。窗外的街燈暈開一團(tuán)團(tuán)疲弱的光。這光，是匍匐著的，是粘連的，全沒有青云那般的飄逸與高遠(yuǎn)。青云，青云，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志趣呢？我想，它斷不是我們這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里，那些呆板的、灰白的云。它該是滕王閣上望見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那般空闊背景上的云，是帶著“初唐四杰”之首的飛揚，蘸著少年熱血的云。那是一種生命在最高處、最自由處舒展的姿態(tài)。
我想起王勃那驚才絕艷的一生，如同一片最絢爛的青云，倏然而起，又倏然而逝。他六歲屬文，九歲作《指瑕》以挑大學(xué)者顏師古的錯處，未及弱冠，便授朝散郎，沛王召為修撰。那時節(jié)，他是怎樣的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他的青云，是帝京的青云，是王府的青云，是“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那般豪邁而溫情的青云。那時的他，怕是真的相信，憑著自己的一支生花妙筆，便可以直上九霄，與日月爭輝的。
然而，青云之路，偏又最是兇險。一篇《斗雞檄》，竟成了他命運的轉(zhuǎn)折?；实鄣恼鹋诺呐艛D，頃刻間，那一片青云便從九重天上，直直地墜下來。他被逐出了沛王府，逐出了那個流光溢彩的圈子。從青云之巔到泥淖之淵，其間不過是一紙文章的距離。我常想，那個年輕的、心高氣傲的詩人，在離開長安的時候，回望那巍峨的宮闕，該是怎樣的一種心情？是憤懣，是委屈，還是已然有了一絲“時運不齊，命途多舛”的悲涼預(yù)感？
然而，王勃終究是王勃。命運的巨石，可以砸碎他現(xiàn)實的功名，卻砸不碎他精神的高蹈。他的“窮”，是仕途的困頓，是際遇的坎坷；而他的“堅”，則是將全部的生命熱力，轉(zhuǎn)而向內(nèi)，灌注到那更為不朽的文字世界里去。于是，我們便看到了滕王閣上那石破天驚的一幕。當(dāng)滿座的文人雅士還在那里虛情假意地推讓筆墨時，這個一路風(fēng)塵、正要趕往交趾省父的失意人，卻接過了筆。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放逐的才子，他仿佛又回到了生命的巔峰。閣外的長江為他奏樂，南浦的云霞為他舒卷，他筆下的駢四儷六，不再是僵死的辭藻，而成了有生命、有呼吸的律動。他寫盡了天地的大美，也道盡了人生的無常。“關(guān)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這其間，該有多少他自己的身世之感！然而，他并不沉溺于此。筆鋒一轉(zhuǎn)，便是那振聾發(fā)聵的強音：“所賴君子見機，達(dá)人知命?！庇谑?，“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便如黃鐘大呂作響，將一切個人的悲戚都滌蕩得干干凈凈。
這大約便是中國文人骨子里最可貴的東西了。我們的歷史太長，苦難也太深，文人們的命運，似乎總與貶謫、流放、困厄糾纏在一起。然而，他們總能從現(xiàn)實的“窮”里，錘煉出一種精神的“堅”。屈子放逐，乃有《離騷》；司馬遷受辱，乃著《史記》；杜甫漂泊，詩乃稱圣，還有偉大堅韌的詩人蘇東坡...。他們的青云之志，從不系于一時一地的榮辱，而在于那顆縱使被碾入塵土，也要向著真、善、美而歌哭的靈魂。王勃的《滕王閣序》，便是這靈魂在初唐夜空里，一次最輝煌、最集中的噴薄。
我的思緒，又飄到了那遙遠(yuǎn)的南國。王勃在寫下那篇千古絕唱后，繼續(xù)南下，終于在茫茫的大海上，迎回了他的父親。我總癡癡地想，當(dāng)他們父子在那樣一個蠻荒而又壯闊的背景下相見時，該是怎樣的一番光景。所有的前塵往事，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在那一刻，或許都化作了無言的釋然。而后，他渡海歸去，年僅二十七歲的生命，便融入了那一片吞沒一切的、深藍(lán)色的“青云”里。這結(jié)局，是何等的殘酷，又何等的富有詩意！他仿佛是被上天召回去了，召回到那片他本該屬于的、無拘無束的青云之中去了。他的一生，短得像一聲嘹亮的鶴唳，劃破長空，便再無蹤跡，只留下無盡的回響，在歷史的層云間，蕩啊，蕩啊...。
夜深了。桂花的香味飄來，將我從那遼遠(yuǎn)的遙思里拽了回來。望著那本攤開的書，書頁上的字，像一只只棲息著的、沉默的鳥。這“窮且益堅”的“堅”，原不是頑石般的冥頑，而是在認(rèn)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對精神的高度抱有不熄的熱望。我們這些活在俗世里的人，為柴米油鹽所困，為人情世故所擾，我們的“窮”，是瑣碎的，是具體的，是房貸、是名利、是日復(fù)一日的疲憊。我們似乎早已忘了抬頭看天，忘了天上還有青云。而王勃，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種文化精神，便是在這沉沉的夜幕里，為我們點亮的一盞燈。它告訴我們，即便身在井隅，也可以心向璀璨。那青云之志，或許不是功名，不是利祿，它只是讓我們在匍匐前進(jìn)時，還能記得，我們曾經(jīng)，是向往過飛翔的。
窗外的夜色更深沉了，我仿佛看見，有一片極淡、極亮的青云，正悠悠地，從歷史的深處，向我飄來。
劉蘭玲簡介：
筆名蟲二，畢業(yè)于廣東省社會科學(xué)院政治經(jīng)濟(jì)專業(yè)。曾就職《信息時報》責(zé)任編輯、記者。是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詩研究會會員，廣東省僑界作家聯(lián)合會廣州黃埔創(chuàng)作基地主任，公眾號《黃木灣》主編，印尼《千島日報》中華文化專版編委。
由星島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詩集《聽風(fēng)吹雨》。詩歌《一座豐碑》獲“華僑華人與改革開放”征文二等獎；《紫金之歌》獲得首屆“永安杯″詩歌大賽優(yōu)秀獎；《月圓之夜 隆平與稻花》獲“家國情懷”詩歌大賽優(yōu)秀獎；“寫給廣州的詩”詩詞大賽《扶胥之口》獲優(yōu)秀獎。
作品發(fā)表于《中國詩歌網(wǎng)》、《今日頭條》、《嶺南作家》、《北京頭條》、《華夏》雜志、印尼《千島日報》，美國紐約《綜合新聞》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