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當(dāng)“太后”“武帝”“太宗”這些載著歷史厚重感的稱謂，與洗碗、補(bǔ)胎、賣糖果等市井營生相遇，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作者強(qiáng)軍先生的《市井字號里的江湖氣》，便以細(xì)膩筆觸為我們揭曉了答案。
文章沒有宏大敘事，卻將鏡頭對準(zhǔn)巷弄里的平凡人：因“阿姨”的稱呼心生澀味，便自封“瓷洗太后”的洗碗大姐；受啟發(fā)后涂畫“拿破輪”招牌的補(bǔ)胎師傅；打造發(fā)光招牌的“焊武帝”，還有“糖太宗”“漢糕祖”，乃至掏糞車上令人忍俊不禁的“擒屎皇”。這些看似戲謔的字號，實(shí)則是普通人對職業(yè)尊嚴(yán)的鮮活詮釋——他們在油煙、焊花、糖果甜香里討生活，卻用幽默為日子鍍上光彩，讓平凡的崗位有了獨(dú)特的“江湖氣”。
字里行間，滿是市井煙火的溫度：清晨粥桶的熱氣、傍晚巷口的笑聲、鄰里間的互助問候，都讓這些小人物的故事格外動人。作者不僅寫活了一個個有趣的名號，更挖掘出背后的生活哲學(xué)——熱愛可抵歲月平淡，趣味能添日常光彩。當(dāng)我們?yōu)椤扒苁夯省迸醺箷r，更會為這份不卑不亢、積極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而心生敬意。
這篇散文，如同一碗溫?zé)岬睦现?，初讀清甜，細(xì)品卻有綿長的滋味，讓我們看見平凡生活里最生動、最珍貴的力量。（478字）
【散文】
市井字號里的江湖氣
作者:強(qiáng)軍/陜西寶雞
清晨六點(diǎn)半，巷口的早點(diǎn)鋪剛揭開蒸籠，白霧裹著肉包的香氣漫過青石板路時，洗碗大姐劉桂蘭已經(jīng)系著靛藍(lán)圍裙，站在“好滋味”飯館的水槽前了。不銹鋼池子里堆疊的碗碟像座小塔，她手腕一旋，絲瓜瓤裹著洗潔精泡沫在瓷碗內(nèi)壁劃出弧光，水珠順著指縫滴在瓷磚上，濺起細(xì)碎的響。
“劉阿姨，再添碗粥！”靠窗桌的?？蛽P(yáng)著嗓子喊。劉桂蘭應(yīng)著“來嘍”，端起搪瓷粥桶走過去，心里卻輕輕擰了一下。五十出頭的年紀(jì)，頭發(fā)剛?cè)具^不久，鬢角還藏著幾根銀白，怎么就人人都喊“阿姨”了？這稱呼像塊舊抹布，擦得人心里發(fā)澀。她想起年輕時在紡織廠，工友們都叫她“桂蘭”，脆生生的兩個字，裹著青春的熱氣。如今在飯館里，客人喊“阿姨”，老板叫“老劉”，連門口修鞋的老張，都拍著她的肩說“劉大姐，借點(diǎn)熱水”——唯獨(dú)沒人再叫她一聲“桂蘭”。
那天收工后，劉桂蘭蹲在水槽邊洗最后一批碗，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突然笑出了聲。碗沿沾著的米粒隨著水波晃蕩，她想起前幾天看的古裝劇，皇帝管太后叫“母后”，那氣派勁兒，跟自己天天跟瓷器打交道的日子，倒有幾分奇妙的反差?！按上础保疤蟆?，兩個詞在嘴里滾了一圈，像嚼了顆脆甜的冬棗。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找老板要了塊小木板，用紅漆歪歪扭扭寫了“瓷洗太后”四個字，釘在洗碗池上方?？腿寺愤^看見，先是愣一下，接著拍著桌子笑：“劉師傅這名字，夠氣派！”從此，“瓷洗太后”的名號，比“劉桂蘭”傳得還快，連隔壁小學(xué)的孩子放學(xué)經(jīng)過，都趴在玻璃門上喊：“瓷洗太后，今天洗了多少碗呀？”劉桂蘭笑著擺手，心里的那點(diǎn)澀味，早被這熱鬧的稱呼沖散了。
“瓷洗太后”的名號傳到巷尾時，補(bǔ)胎師傅王建軍正蹲在馬路牙子上，給一輛自行車換內(nèi)胎。他手里的扳手轉(zhuǎn)得飛快，額角的汗珠滴在柏油路上，瞬間暈開一小片黑。王建軍干補(bǔ)胎這行快三十年了，從推著小板車走街串巷，到在巷尾租了個鐵皮棚子，見證了巷子里自行車換成電動車，電動車又換成小汽車。來補(bǔ)胎的人，老的叫他“老王”，年輕的叫他“師傅”，也有人圖省事，喊他“補(bǔ)胎的”，他都應(yīng)著，直到聽見隔壁飯館的人聊起“瓷洗太后”，眼睛突然亮了。
那天收攤后，王建軍翻出孫女不用的水彩筆，在鐵皮棚子的招牌上涂涂畫畫。原來的“老王補(bǔ)胎”四個字被涂掉，換成了“拿破輪”——“破輪”對應(yīng)著他補(bǔ)的輪胎，“拿破”二字一加上，倒有了股不服輸?shù)膭艃骸５诙煲辉?，第一個來補(bǔ)胎的是開小貨車的李師傅，看見招牌就笑噴了：“老王，你這名字，比拿破侖還厲害！”王建軍摸著后腦勺笑，手里的活卻沒停，扒胎、找洞、貼補(bǔ)丁，動作依舊麻利。后來，有人專門繞路來他這兒補(bǔ)胎，就為了跟他聊兩句“拿破輪”的由來，鐵皮棚子前的笑聲，比以前多了不少。
“拿破輪”的招牌掛出來沒幾天，巷中間的電焊鋪就有了新動靜。電焊工趙剛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戴著眼罩焊東西時，火花在他身前綻開，像一串串金色的花。他最不服輸，見王建軍的招牌火了，心里直癢癢?！叭思蚁赐氲哪墚?dāng)‘太后’，補(bǔ)胎的能當(dāng)‘拿破侖’，我電焊的憑啥不行？”趙剛對著鏡子琢磨，“電焊”的“焊”，加上“漢武帝”的“武帝”，“焊武帝”三個字一出來，他自己先拍了大腿。他找做廣告的朋友，用不銹鋼板做了個亮閃閃的招牌，掛在鋪?zhàn)永铮煌?，“焊武帝”三個字還會發(fā)光。晚上路過巷口，遠(yuǎn)遠(yuǎn)就能看見那片紅光，像給巷子掛了盞小燈籠。來焊東西的人都說：“小趙這名字，夠霸氣，焊出來的活兒肯定結(jié)實(shí)！”趙剛聽了，焊槍握得更穩(wěn)了，火花也濺得更亮了。
巷子里的生意人，好像都被這股取“霸氣名號”的風(fēng)氣感染了。糖果店的張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店里的玻璃罐里裝滿了各種糖果，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薄荷味的，陽光照進(jìn)來，罐子上的糖霜像撒了層碎鉆。張老板看著對面“焊武帝”的招牌，心里也有了主意。她賣了一輩子糖，最懂甜的滋味，“糖”字肯定要在名字里，再找個有分量的稱呼——“唐太宗”的“太宗”就不錯，“糖太宗”，又甜又有氣派。她用彩紙剪了“糖太宗”三個字，貼在玻璃柜上，還在旁邊畫了顆大大的糖果。孩子們來買糖，都指著彩紙喊：“糖太宗奶奶，我要橘子糖！”張老板笑著遞糖，眼里的皺紋都堆成了花。
蛋糕店的林師傅，是巷子里出了名的“ perfectionist”（完美主義者）。他做的蛋糕，奶油抹得像鏡子一樣平，水果擺得整整齊齊，連糖霜花的花瓣數(shù)量都要數(shù)一遍。見張老板的“糖太宗”受歡迎，他也動了心思。“蛋糕”的“糕”，加上“漢高祖”的“高祖”，“漢糕祖”三個字，既貼合了他的手藝，又有股大氣勁兒。他在蛋糕盒上印了“漢糕祖”的logo，還專門做了一款“漢糕祖特供”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寫著“漢糕祖”三個字，賣得格外好。有人訂蛋糕時說：“林師傅，就要‘漢糕祖’那款，吃著有儀式感！”林師傅聽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下午，巷子里突然安靜下來，接著就聽見“轟隆隆”的聲音，一輛掏糞車慢慢開了過來。車身上刷著綠色的漆，車斗里裝著密封的罐子，幾個路過的人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就在這時，有人指著車斗后面的三個字，突然笑了出來——“擒屎皇”。那三個字是用黃色油漆寫的，字體粗壯，跟車的用途一對應(yīng)，讓人忍俊不禁。掏糞車的司機(jī)是個四十多歲的師傅，聽見笑聲，探出頭來笑：“我看你們都取這么厲害的名字，我也湊個熱鬧，咱這活兒，也是為大家服務(wù)，叫‘擒屎皇’，不丟人！”說完，他又發(fā)動了車子，“轟隆隆”的聲音漸漸遠(yuǎn)了，巷子里的笑聲卻久久沒停。
傍晚時分，巷子里的燈陸續(xù)亮了起來?！按上刺蟆眲⒐鹛m收了工，提著菜籃子路過“拿破輪”的鐵皮棚子，王建軍正收拾工具，看見她就喊：“桂蘭，今天‘太后’當(dāng)?shù)迷趺礃樱俊眲⒐鹛m笑著擺手：“還不是老樣子，洗了兩百多碗！你呢，‘拿破侖’補(bǔ)了多少胎？”“不多，二十來個！”兩人正聊著，“焊武帝”趙剛從鋪?zhàn)永镒叱鰜?，手里拿著剛焊好的小擺件，遞給劉桂蘭：“劉阿姨，給您的，我焊的小花，放家里好看?！眲⒐鹛m接過，眼里滿是歡喜。不遠(yuǎn)處，“糖太宗”張老板正給放學(xué)的孩子遞糖果，“漢糕祖”林師傅的蛋糕店門口，還有人在排隊買蛋糕。 巷子里的風(fēng)，帶著飯菜的香氣、糖果的甜味、電焊的金屬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氣息，慢慢飄著。那些看似玩笑的名號，“瓷洗太后”“拿破輪”“焊武帝”“糖太宗”“漢糕祖”“擒屎皇”，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藏著每個人對生活的熱愛與尊嚴(yán)。洗碗、補(bǔ)胎、電焊、賣糖果、做蛋糕、掏糞，這些平凡的工作，在這些有趣的名號里，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劉桂蘭回到家，把趙剛焊的小花擺在窗臺上，又想起白天洗碗時的場景。客人喊她“瓷洗太后”時，語氣里沒有敷衍，只有親切的笑意。她突然明白，名字只是一個稱呼，重要的是，有人記得你，有人尊重你，有人愿意跟你笑著打招呼。就像巷子里的這些人，大家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用自己的雙手討生活，卻不忘給日子添點(diǎn)樂子，給彼此多點(diǎn)溫暖。
夜色漸深，巷子里的聲音漸漸小了，只有路燈還亮著，照著青石板路上的光影。那些掛在店鋪門口的招牌，“瓷洗太后”“拿破輪”“焊武帝”“糖太宗”“漢糕祖”，還有掏糞車上的“擒屎皇”，在夜色里像是一個個小小的星辰，閃爍著平凡生活里的光芒。它們見證著巷子里的日出日落，見證著人們的悲歡離合，也見證著那些藏在市井煙火里的，最真實(shí)、最鮮活的江湖氣。
或許，生活本就是這樣，不需要多么轟轟烈烈，只要有一份熱愛，一份堅守，再給日子加點(diǎn)趣味，平凡的時光，也能過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就像巷子里的這些人，這些名號，看似荒唐，卻藏著最動人的生活哲學(xué)——認(rèn)真對待每一份工作，用心熱愛每一天，哪怕平凡，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3031字）
共3388字 20025年10月1日于寶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