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夕陜北風和雨
作者;王佐臣
一向風沙彌漫又干又燥的陜北延安,今年步入十月之后,雨水隔三差五問候不停。尤其是今夜前仆后繼雨滴,一遍遍叩擊我棲身的窗欞。起先驚愕,后來坦然面對,接著那久違的江南故屋,往事歷歷,呼拉拉徑直駕夢而來。
這雨絲是天地織就的琴弦,在黃土高原溝壑間撥弄著時空的亂碼,這雨絲是我人生過往線條,緊緊抓住了茫然思緒脈絡,隨即又重重地砸向地面,綻放莫名的漣漪。這雨絲匆匆而來,匆匆作別,僅留下一聲聲無奈的嘆息。雨在黑夜肆虐,踩過窯洞前廣闊無垠曠野喲!忽而凝成異國丁香狀,在冷霧里傳遞紫色耳語;轉瞬又幻作秦漢時九頭鳥,銜著青銅式銹斑云片,掠過黃土高原蒼茫梁峁。一會兒飄來了柏拉圖的哲思,一會兒混著司馬遷的竹簡簌響,在雨簾里把我的情愫碎成星子,又神神叨叨亂竄漸已荒蕪的心田,怎料想,我意識中那三二片不甘隨風而去的殘葉,會抖出上古時代青銅器上的一道道饕餮紋,著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二年前,自打愛妻因突發(fā)疾病,猝然離世之后,可以說我的精神幾乎面怡崩潰狀態(tài)。那個愛我,懂我,體貼我的人,就這樣在沒有任何預兆情況下,便匆匆駕鶴銀河彼岸了。自此我的生活一下子雜草叢生,寒意四起,處處縱橫著孤寂與蒼白??鞓烦闪艘老⊥?,而今的日子過得簡直是麻木不仁。原先十多年一直經營的小生意,也急轉直下難以維持,只好草草收場。從前自己喜歡吃的食物,現(xiàn)亦毫無滋味。我賣掉了與發(fā)妻曾共同生活的房子,因為那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會勾起我痛苦回憶。過去自己對青年夢想,家國情懷,父母恩澤愧疚時,幸好有賢妻在旁撫慰相勸。而今她也先我而去,怎么不叫人悲從中來。就這樣我離開了自己七十年生活圈,告別了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的熟悉街巷,還有朝夕相處親友,只身來到山連著山的偏僻大西北,原想好好地靜一靜,換一個環(huán)境療療傷,投奔一個知寒問暖文友,就此打算平靜地了卻余生。但是我想錯了,其實人只要活著,除了是淪為癡呆,或者得了健忘癥,注定是不可能忘卻過去的。
明日就是傳承千年的中秋佳節(jié)了,可雨卻一反常態(tài),固執(zhí)地下,月亮則躲在云層里,閉目養(yǎng)神,如同我綣縮于山溝溝一樣,尋覓安寧,都源于事出有因,被迫無奈吧?只是風雨仍不依不饒,并放大了惺惺作態(tài),從昨日下到今天,從上午下到晚上,莫非要把天捅個洞嗎?雨聲仿佛是液態(tài)的時光機,一滴滴泥濘個人情感的疆域,我似乎看到了江南的粉墻黛瓦在延安的土窯壁上洇開水墨;此刻真切地感實,一陣陣風和雨意欲沖垮之前我引以為傲的信念堤壩。莫非是軒轅黃帝指南車與元宇宙代碼,在泥濘中轟然相撞了嗎?還是維特根斯坦的筆鋒挑破這冷酷世界內幕?是一生未敢未敢轉載的狂草:“少年心豈甘老去”,還是囚禁的靈魂猛然扯斷世俗鐵鏈?啊!指間漏下的光影,化作信天游,在千溝萬壑間,流連忘返。停筆處,夜已深,窗外驟雨初歇,我多么期盼能長出一雙羽翼喲!斂成云縫金邊,隨時與嫦娥促膝長談。雖說人屈居黃土高坡,但總奢望能邀上梁山好漢武松,暢飲美酒,一起拳打世上各種猛虎。更盼讓滾燙的心跳,終將去捂暖人世間所有的荒原,我何時成為永不干涸的雨滴喲,穿越千年,屹立未來。帶著秦漢的烽煙、希臘的哲思、江南的溫軟,從水深火熱的大地里,種出歡聲笑語來。我不要這失去團圓的中秋節(jié),我不要這人情淡漠的社會現(xiàn)實,我不要這充滿謊言人人戴假面具的環(huán)境。明天就是中秋了……,那好,就讓這風越刮越猛吧,就讓這雨越下越大吧,待到明天,明天假如萌升一個新世界,假如滋養(yǎng)出鳥語花香般的好心情來,那不是很好嗎?是的,我就是這樣不切實際地亂思亂想!可笑嗎?
有詩為證:
中秋前夜雨紛紛
杯影爍孤燈
雨絲縫補著心中裂痕
江南的月色深深
滲進陜北菊叢
釀成半壺吳剛酒來銷魂
可不可借秋風一寸
卷走生命苦短恨
卷入汪洋
讓雨沖刷紅塵不平等
當最后一陣風劃著疑問
殘葉接住雨聲
在灰濛濛山那頭
可否有老朽蟄伏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