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歐陽貞冰 朗誦：楊建松
1
攤開竟陵版《陸子茶經(jīng)》泛黃的書頁
我看到盛唐的霧正漫過苕溪
你從晨霜里站起
竟陵石橋的刻痕還留著一個棄嬰的體溫
當智積禪師的茶碾不斷轉(zhuǎn)動時
你正用枯枝在泥地上畫下第一片茶葉的形狀
顯然，佛堂的鐘聲已困不住你了
12歲那年，你便逃進了戲班
盡管丑角面具遮住了你的臉
但卻遮不住你眼中的茶叢
盡管舞臺戲服遮住了你的身
但卻遮不住你比唱本更野的心
鑼鼓聲中，你開始偷偷寫《謔談》
字里行間，已有茶器的輪廓
2
李齊物的馬車為你停在了戲場邊
他賜你的書卷比戲服更重
火門山的周夫子教你讀經(jīng)史
你卻總在注解旁畫爛石、礫壤、黃土、茶樹
你覺得這些詞比《論語》更燙
成年后，你說走就走
背上竹簍就出發(fā)了
淮河的浪打濕了你的記錄
衡山的云落進了你的陶釜
你蹲在茶農(nóng)的屋檐下
問東問西
你走在不同山場的茶園里
尋水問茶
你從指尖捻過的一片片茶葉的苦味里
辨出了陽光的濃度
辨出了雨水的重量
辨出了山峰的走向
3
安史之亂的煙塵
沒遮住你眼里的茶綠
你在湖州的苕溪畔筑廬
門對茶園
皎然送詩來，墨香混著茶氣
顏真卿在你的初稿上批注
說“精行儉德”該再重些
你把20年風(fēng)雨揉進了10篇竹簡
讓每片茶葉都站成了文字的模樣
“上者生爛石”
你便在巖縫里找真理
“中者生礫壤”
你就在粗礪中見風(fēng)骨
那些被蟲蛀的初稿
藏著比黃金更珍貴的是對一片葉子的虔誠
4
讀“茶之具”時
那些器具好像在我眼前活過來了
竹籃在晨光里晃
鐵碾子壓著春茶的魂魄
你數(shù)過它們的紋理，像數(shù)大地的肋骨
鍑在火上沉默如古鼎
沸聲里似有先民在歌唱
你說“其沸如魚目”
我便看見千年的水在陶罐里翻滾
一沸、二沸、三沸
騰波鼓浪時，茶在吶喊
要讓天下人都懂：
清苦里藏著怎樣的回甘
如人生
如歷史
5
“茶之飲”那頁 ，墨跡特別深
你寫：“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
案頭的茶盞，映著你鬢角的霜
那些豪門宴飲的奢靡你見過
珍鮮馥烈的酒氣蓋過了茶的本真
你便在竹簡上刻下戒律
不是束縛，是讓茶回到最初的樣子
像你，從棄嬰到茶圣
始終帶著泥土的氣息
飲者不必穿華服，不必擺盛宴
只需一瓢清水
一片真葉
一顆干凈的心
6
“茶之事”里
你輯錄了神農(nóng)到盛唐的茶事
像串起散落的珍珠
每則典故都帶著茶香
我讀到諸葛亮在山中種茶
讀到王濛的茶癖時忽然明白
你不是在寫歷史
而是在為茶認祖歸宗
而是讓一片葉子有了文化的血脈
那些被你抄錄的詩文雖早已散佚
卻在你的經(jīng)卷里永遠鮮活
如枝頭的新綠
是你，讓茶不再是草木
而是可以對話的老友
而是能照見古今的鏡子
7
合上書卷時，窗外的茶枝正抽新芽
我一下子就懂了你為何要寫“茶之圖”了
你不是想要后人頂禮膜拜
而是想讓那些文字長成可觸摸的茶叢
盡管唐代的茶農(nóng)早已遠去
但他們的手指仍在你的字里
采摘、揉捻、烘焙
你的經(jīng)卷盡管不是刻在石頭上的律法
但卻是你用體溫焐熱的種子
它埋進時光的土壤
長出了千年的茶園
長出了不同膚色的飲者
8
聽說你曾短暫入仕
卻終究回到了山場，回到了茶園
官袍的束縛，怎如茶簍的自由？
你在《茶經(jīng)》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茶樹
扎根在民間，葉向著天空
開花不張揚，結(jié)果不炫耀
只把苦澀釀成甘醇
供趕路的人解渴
供思考的人品咂
晚年的你，坐在樹下
看年輕人按你的方法煮茶
笑容里有一片葉子舒展的溫柔
9
后來，你的茶
乘著遣唐使的船到了東灜
在那里長成了“和敬清寂”的禪
到了英倫，與瓷器共舞
成了午后的優(yōu)雅
到了俄羅斯，在茶炊里
沸騰出了另一種熱情
而在中國
它是尋常人家的煙火
是文人案頭的山水
是柴米油鹽里藏著的風(fēng)雅
你沒想到，一片葉子
能走過這么遠的路
帶著你的體溫
10
清代的陸廷燦
續(xù)了你的經(jīng)卷10卷
卻續(xù)不完你茶簍里的山河
現(xiàn)代的實驗室
用儀器分析你說的“爛石”
測出的礦物質(zhì)
仍是你當年用指尖觸摸過的真實
有人在你的字里找栽培術(shù)
有人在你的字里品禪意
有人看見了生態(tài)智慧
有人讀出了生活哲學(xué)
而我在讀到“上者生爛石”時
忽然想到：你的一生
不就是一株長在爛石上的茶樹嗎？
貧瘠里，長出了最豐饒的靈魂！
11
此刻，我泡上一壺春江之色的明前茶
水汽氤氳中
仿佛看見你正坐在苕溪畔
膝上攤著一冊書卷
風(fēng)翻動書頁，像翻動一片片茶葉
你抬頭，與我對視，不說一句話
茶的苦澀漫上來
帶著千年的回甘
它讓我一下子就看清了：
你的經(jīng)卷，從來不在書架上
而在每一片被認真對待的茶葉里
在每一次心懷敬畏的煮沸里
12
暮色漫進窗欞
茶已微涼
我合上書卷的剎那
聽見你的腳步聲穿過千年的時光
走向茶山
背影融進暮色
像一片即將歸根的茶葉
而那些書卷上的文字仍在生長
它們長成了漫山遍野的茶樹
每一片葉子都在風(fēng)中輕輕誦讀
“上者生爛石，中者生礫壤”
而最好的茶
卻是生在像你一樣耐得住清苦的人的
心上！
乙巳年秋于江城武漢
作者：歐陽貞冰，記者。詩人。作家。攝影家(15171417812)。出版詩集三部、攝影集一部、電視專題作品集一部(擬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詩集《大高原》，長詩集《絕唱》，詞集《貞冰詞選》三卷，手機攝影作品集《長方形的鄉(xiāng)愁》，書法作品集《斗方矩陣》)。曾制片30分鐘大型電視綜藝專欄節(jié)目220集，錄制貞冰有聲詩歌作品百首萬行，播發(fā)于《都市頭條》《今日頭條》《華人頭條》和湖北省朗誦藝術(shù)家協(xié)會官方平臺等，閱讀收聽人次近4,000萬。其中，百萬以上現(xiàn)象級作品有《在高原:致羅友明》《大高原》《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蘇東坡》《絕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長征之歌》等十幾首。系中國藝術(shù)攝影學(xu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國際茶文化研究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北省書畫家協(xié)會會員、湖北省陸羽茶文化研究會會員和湖北省朗誦藝術(shù)家協(xié)會文學(xué)顧問。有詩歌作品獲全國詩賽大獎30多次，攝影作品、書法作品、新聞作品分別獲全國省市各級各類獎項百余次。
編輯：楊建松，網(wǎng)名鐵馬豪歌，湖北省朗誦藝術(shù)家協(xié)會理事兼副秘書長，省朗協(xié)融媒體工作專業(yè)委員會主任，武漢市老干部朗誦藝術(shù)團副團長兼藝術(shù)總監(jiān)；《都市頭條》鐵馬豪歌平臺創(chuàng)始人，四年閱讀已逾兩億。湖北省第三屆荊楚朗誦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