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籬邊菊正黃(散記)
二月梅
車子緩緩駛離濟南城,駛上歸家之路。窗外秋色,漸次深沉,田野間玉米稈子青綠已褪,透出黃澄澄的成熟之態(tài);高粱穗則紅得愈發(fā)濃郁,垂首低俯。陣風(fēng)掠過,田野便揚起一幅幅青黃與絳紅交錯的優(yōu)美畫卷,默默地展露著金秋的豐盈與寧靜。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馳,我則沉入了寂靜的情思之中。想起去年中秋,因母親已去,便未歸家。然而在異鄉(xiāng)節(jié)日的喧鬧中,心里卻總像被挖空了一塊,任人聲鼎沸也難以填滿,只有一輪冷月懸在心底。前幾天,弟弟專門打電話相邀:“哥,今年中秋還是回來吧,我們兄妹幾個再聚聚?!甭曇衾锖唤z不易覺察的難舍親情,又悄然揉進幾分追憶往昔的思緒。于是,我決定中秋還是要重新踏上這條被思念反復(fù)行踩過的故鄉(xiāng)的路。

車輪輾過舊途,家鄉(xiāng)終于臨近了。待車子駛?cè)氪蹇?,我老遠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小巷、伴我一起成長的參天大樹、在街旁擺攤的鄉(xiāng)鄰等等,都感到是那樣的親切。尤其來到院子的大門口,我便一眼看到家中舊籬笆邊的那片菊花,竟已蓬蓬勃勃地盛開了。黃花簇簇,映著斜陽,鮮艷得如金箔鋪陳,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仿佛于暮色里無聲召喚著漂泊的歸人——那是我童年時節(jié)母親親手栽下的花種,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總在此刻開放得最為熱烈。如今籬笆依舊,黃花依然,卻再也不見母親俯身花前、凝眸含笑的身影了。

踏進家門,弟弟、弟媳和妹妹、侄子們都迎了上來,笑容里夾著久別重逢的暖意,仿佛也帶著幾絲無言的缺憾。寒暄過后,我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堂屋。那一張母親生前常坐的藤椅,靜靜擺在原處,卻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靈魂。供桌上擺著月餅,幾塊五仁餡的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滋味。弟弟輕聲說:“照娘的口味買的?!甭曇糨p得幾乎散進塵埃里。我點了點頭,喉嚨卻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再也發(fā)不出聲。

廚房里,弟媳正忙著揉面,滿屋浮動著暖融融的香氣。妹妹在旁邊幫著切菜,刀落砧板,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記憶忽然被這聲音撬開一道縫隙:從前每逢中秋,母親總是早早起身忙碌,灶膛里的火映紅了她掛汗的臉頰,案板上糖餅的甜香仿佛穿透了歲月,又彌漫在今日的鼻息間。我憶起兒時,父親總在此時扎好燈籠,燈籠微光里,我們幾個孩子雀躍不已,母親含笑立于燈影深處,一面遞過月餅,一面叮囑小心燈火。那月餅的甜意融在嘴里,如今卻成了沉甸甸的懷念,壓在心頭。

“要是娘還在,這會兒……”妹妹一句輕聲呢喃,話語未竟便戛然而止。廚房里驟然靜了下來,只余鍋灶里的柴火在噼啪作響,仿佛時間也輕輕凝滯了一瞬。那寂靜中,大家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彼此心照不宣,各自在無言里咀嚼著同一份無法填補的失落。

晚飯擺了滿滿一桌。有蘿卜條燉小魚、栗子燒雞、蔥炒豆腐皮,以及我最愛吃的韭菜雞蛋水餃、還有裂著口的紅石榴。小侄孫女拿著塊月餅,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往天上舉,嘴里念叨著“月亮月亮快出來”。這場景多像當(dāng)年小時候的我,那時,母親總說“月餅要等月亮上了中天才能吃”,可我們哪能等得及,趁她不注意就偷咬幾口,糖渣掉在衣襟上,被她看見,也只是笑著拍掉:“慢點吃,沒人給你搶”。
酒過三巡,吃飯已罷,夜色也漸濃,弟弟提議:“還是去觀月臺吧,今晚的月亮準好?!蹦怯^月臺還是父親生前招呼鄉(xiāng)鄰們,在村東北角的一個大高土臺上用青石鋪就的,那里視野開闊,居高臨下,站在上面能望見全村的屋頂,多年來也是鄉(xiāng)親們觀看月亮的最好地方。

家人們紛紛響應(yīng)弟弟的建議,抱上小侄孫女,帶著小馬扎,傾家而出。到了觀月臺,已有不少人在上面了。晚風(fēng)里飄著桂花的香氣,孩子們攥著兔兒燈在石階上跑,銀鈴似的笑聲墜在漸暗的天色里。我和熟悉的鄉(xiāng)親打了招呼,便找到一個敞亮的位置坐了下來。不大一會,忽然有孩子指著遠處驚呼:“看,快出來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地平線上透出一抹橘紅,像被夜云揉碎的霞光,那橘紅漸漸凝成團,先是一彎金弧冒出淡薄的紅云,帶著些微的朦朧,如同一枚初啟蚌殼的碩大明珠,緩緩地浮出東方地平線,顏色從橘紅褪成暖黃,又慢慢浸成瑩白,起初還帶著幾分羞怯的淡暈,越升越高,光暈便愈發(fā)清亮,將高臺的石階、眾人的衣襟都染上了溫柔。有人取出月餅,咬下時酥皮簌簌落在掌心;孩子們圍著高臺跑圈,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又縮成小小的一團。

等月亮懸至數(shù)丈之高,已是滿輪清輝了,如冰雕玉徹的輪盤,將人間照耀的如同白晝,月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連鬢邊的發(fā)絲都看得分明。孩子們靠在大人肩頭,兔兒燈的光漸漸暗了,卻還睜著眼睛望著月亮;高臺之下的村莊亮著點點燈火,與天上的圓月相映,倒像是把人間的暖,都映進了這中秋的夜里。
風(fēng)又起時,月光繼續(xù)在衣襟間流轉(zhuǎn)。沒人急著離開,只是望著那輪圓月懸在墨藍的天幕上,像時光也慢了下來,只愿停在這滿是桂香與月光的高臺上。
我獨自離群幾步,佇立高處。仰頭凝望那輪冰清玉潔的圓月,蘇軾的詞句驀然浮上心頭:“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边@千古浩嘆,此刻竟如明月一般,清冷地照徹我的肺腑。九百四十多年前,那夜望月的人,杯中搖晃的豈止是瓊漿,分明是整個紅塵的倒影。今晚我凝望的,何嘗不是同一輪閱盡滄桑的明月?它曾照耀過母親忙碌于灶臺的身影,也照耀過父親扎燈籠時的專注,如今又映照著我心中這無法磨滅的思念。時光奔流而去,人間離合如潮汐漲落,唯有這輪明月,千秋萬代,始終默默俯瞰著這世間的悲歡流轉(zhuǎn)。

從觀月臺歸家時,步履輕踏著滿地碎銀般的月光。經(jīng)過家院中的籬笆,我不禁又駐足,伸手采擷了幾朵金黃的菊花?;氐轿堇?,將菊花插在案頭清水瓶中,又把一塊月餅輕輕放在供桌上母親的照片前。
夜色更深,家人們都睡下了。我又獨自立于院中,任憑中天清寒的月光浸透衣衫。月輪依舊圓滿如初,人間卻早已物是人非。此際恍然徹悟:最圓滿的光明,原來永遠盛放在缺憾的容器里;人間的聚散悲歡,不過是月光下起伏的微塵。此刻的圓滿,竟由無數(shù)殘缺的思念鑄就而成,而永恒的清輝,恰恰來自我們心中難以彌合的縫隙。
院墻之外,村莊沉睡在月亮的懷抱里,一片安詳。偶爾一兩聲犬吠,更襯得這夜的空曠與靜寂。白日里熱鬧的團聚,親人的笑語,此刻都沉淀下來,化作了心頭難以言說的暖意與涼意交織的底色。父母雖已長眠于村后的山坡,但他們生命的氣息,早已融入了這片泥土,滋養(yǎng)著后輩,也縈繞在這座老宅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縷炊煙里。

我再次抬頭仰望那輪明月。它已行至西天,光華依舊,卻似乎多了一份溫潤的慈悲。它看過太多,也包容太多。它看過秦漢的烽煙,唐宋的繁華,也看過我家小院數(shù)十年間的悲歡離合。而今,它又這樣平靜地照著我,一個在少年、將至老年分別失去了雙親,在團圓夜里咀嚼思念的游子。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蘇軾詞中的祝愿,此刻聽來,竟帶著一種穿透生死的遼闊。父母親不在了,但他們給予我的生命和那些深植于骨髓的記憶,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長久”?我們雖已天人永隔,無法再共桌賞月,共享一塊月餅,但頭頂這輪明月,何曾分別過你我?它清冷的光輝,平等地灑向人間每一處角落,也必然灑向父母親長眠的那方小小土地。她在那里,我在這里,我們都在同一片月光之下。這月光,便是連接幽冥與人世的無形橋梁,是傳遞無言之思的信使。
我忽然明白了弟妹們執(zhí)意要我回來的深意。這不只是為了活人的團聚,更是為了在特定的時空節(jié)點上,借由這輪亙古不變的明月,與逝去的父母達成一種無聲的、集體的追憶與告慰。在這個院子里,在這個月夜里,我們共同呼吸著帶有父母氣息的空氣,共同沐浴著他們曾無數(shù)次仰望過的月光,共同分享著血脈相連的哀思與溫情。這份共情,本身就是一種療愈,一種確認——確認我們從未真正分離,確認愛在血脈和記憶中的永恒延續(xù)。
夜露漸重,涼意更深地滲入衣衫。我輕輕搓了搓手,哈出一團白氣。該回屋了。我關(guān)好房門,將滿院的清輝與菊影留在身后。屋內(nèi),家人們熟睡的呼吸聲均勻而安穩(wěn)。供桌上,母親照片前的月餅和那瓶菊花,在昏暗的光線里構(gòu)成一幅靜默的圖畫。我心中那因父母缺席而生的巨大空洞,此刻似乎被這無邊的月光、這溫暖的親情、這籬邊倔強的金黃,以及那份關(guān)于永恒與傳承的了悟,緩緩地、溫柔地填充著。它不再僅僅是刺骨的冰涼,更添了一種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充實感。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院子里還殘留著昨夜清冷的月華氣息,籬邊的菊花卻已迎著初升的朝陽,更顯精神抖擻,露珠在花瓣上滾動,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弟媳在廚房忙碌早飯的聲響,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逐嬉鬧的稚語,讓老宅重新活泛起來。妹妹特意煮了小米粥,粥香混合著昨夜殘留的淡淡菊香,在晨光里彌漫,這是故鄉(xiāng)特有的、踏實熨帖的煙火氣。
早飯桌上,大家的話不多,但眼神交匯間,那份經(jīng)過月夜沉淀的親情,似乎更加醇厚了。侄子的小女兒,才三歲,蹣跚著跑到籬邊,踮起腳想摘那朵最高的黃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花花”。弟弟忙去抱起她,輕聲說:“乖,這是老奶奶的花,咱們好好看就行?!焙⒆铀贫嵌?,小手輕輕碰了碰花瓣,咯咯地笑起來。那笑聲清脆,像露珠滴落,瞬間擊中了我的心房——生命就是這樣,在悲歡的土壤里,倔強地、不知愁地,綻放著新的花朵。一代一代傳承著人間的真愛和離愁。
臨行前,妹妹用一個舊年的月餅紙盒,裝了一棵她挖下的籬邊菊花,又仔細包了一包花根下的泥土,遞給我:“哥,帶回去,養(yǎng)著??匆娝?,就像看見咱家,看見娘?!蔽亦嵵氐亟舆^,那泥土濕潤微涼,帶著故鄉(xiāng)特有的氣息。
車子緩緩駛離村莊,后視鏡里,弟弟一家站在路口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進那片熟悉的屋舍田野。唯有籬邊那抹耀眼的金黃,我仿佛看到仍在秋陽下,固執(zhí)地跳躍著,越來越遠,卻越來越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公路延伸,兩旁是廣袤的、收割在即的魯南平原。我搖下車窗,讓帶著泥土和成熟莊稼清香的秋風(fēng)灌滿車廂。回到城中的寓所,我把帶的來菊花,鄭重地移栽進一個素白色的花盆里,小心地澆上水,擺放在陽臺之中。秋陽透過玻璃,暖暖地灑在黃色的花瓣上。那熟悉的色彩,在異鄉(xiāng)的窗口,依舊倔強地、熱烈地綻放著。
此刻,窗外的城市車水馬龍,而窗內(nèi)的這一簇金黃,卻將整個故鄉(xiāng)的秋色、整個中秋的月華、整個血脈深處的暖意與思念,都無聲地、長久地,安放在了這方寸之間。
中秋已過,窗臺上的這一抹金黃,從此,便是我心中永不沉落的月亮。

水調(diào)歌頭·乙巳中秋并兼懷母親
金風(fēng)送殘暑,玉露浥輕寒。皓輪懸宇初照,銀色灑塵寰。云斂星垂天凈,波漾光浮河燦。此夜最堪看。月華共丹桂,同賞一尊圓。
憶往昔,庭樹下,笑言歡。前年同酌,去歲怎卻別人間。時序暗催霜鬢,陳事滿裝酒盞。此緒幾時安。唯有天邊月,依舊映慈顏。
(寫于2025年10月7日泉城濟南)
作者簡介,二月梅,山東鄒城人,研究生學(xué)歷,山東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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