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有一次母親住院,我去醫(yī)院陪護,竟偶遇了(1)班同學任曉敏——她正是任老師的女兒。那天她面容疲憊,眼底帶著難掩的傷感,我忍不住詢問,才得知任老師已是肺癌晚期,曉敏同學是出來為父親準備壽衣的。聞此消息,我心里一沉,轉身去醫(yī)院花店買了一束鮮花,跟著她來到病房。
彼時任老師早已陷入昏迷,可當我走到病床邊,他竟突然睜開雙眼,直直地盯著我,然后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你來了?!鳖D了頓,他又輕聲說:“剛才夢到了在家鄉(xiāng)河北老宅子的棗樹上打棗,棗子掉了一地……”話音落下沒多久,他便又陷入了昏迷,半小時后,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上學時,我因那樁誤解對他滿心抵觸,可那一刻,看著病床上沒了氣息的他,聽著他最后念著家鄉(xiāng)的棗樹,心里沒有半分怨懟,只剩滿溢的悲涼。原來那些曾以為解不開的結,在生命的盡頭,都化作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 體育鄔老師:一位蒙古族老師,是同學們最敬重的老師。他指導并發(fā)現(xiàn)了很多體育尖子,在他的培養(yǎng)下,不少同學進入體校,還在自治區(qū)乃至全國體育大賽上取得了好成績。很多同學也在他的影響下,成為了像他一樣的體育老師。他經常告誡同學們的一句話我至今記憶猶新:“人生就像長跑,順風時要邁開步子大步跑,積蓄力量;逆風時別慌著抱怨,沉下心調整氣息、努力擺臂小步跑,把阻力變成推著你向前的勁兒;最關鍵的是碰到極點時——那種嗓子冒煙、腿像灌了鉛的難受勁兒,很多人都敗在了這里。可你只要咬著牙再堅持幾分鐘,扛過那個坎兒,剩下的路一定會越來越輕松,風都會順著你的方向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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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閆老師:我們同學稱他為“農科院的閻維文”,他的名字和那位歌唱家就中間字不同。閆老師性格開朗,校園里經常可以聽到他洪亮高亢的歌聲?,F(xiàn)在他定居北京,閑暇時還教授小學生打乒乓球,日子過得充實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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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郭老師:同學們對他的印象不在于教學,而在于他在學校門口開的小賣部——大大泡泡糖、明信片等,都是我們最開心的記憶。他懂得同學們的喜好,總會及時進貨來滿足我們的好奇心。有一次我在火車上遇見郭老師,聊起家庭情況時,他滿眼自豪地告訴我,他的兒子現(xiàn)在在自治區(qū)黨委辦公廳,是位副處級公務員。祝福郭老師。
歷史吳老師:瘦高個,一口濃重的陜西關中方言。他一開口,同學們就仿佛進入了大秦時代,充滿了歷史的厚重感。
在紡中上初二時,我在班里年紀?。粊淼睫r科院中學復讀初二,我的眼里有了比我小的同學,大家關系處得十分融洽,常常在一起游戲打鬧。記憶里,“好學”是他們的標志:
一臉稚氣的鄭偉同學,如今定居上海,事業(yè)發(fā)展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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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氣的羅明同學,定居青島,工作和家庭都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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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wěn)重的大高個張新國,也去了寶雞打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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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唱歌的林杰“林嘎子”,那時就癡迷音樂,現(xiàn)在定居大理,繼續(xù)創(chuàng)作并演繹他的文化,日子逍遙自在;
- 同樣喜歡音樂的鮑軍同學,雖然對音樂半途而廢,但在烏魯木齊的他,依然每天咿咿呀呀地歡唱。
很多上海知青子弟落實政策回到上海后,從事教育、商業(yè)等行業(yè),都安穩(wěn)地安下了身心;留下來的同學也在各自的崗位上不斷進步。我們班沒有一位同學因違規(guī)違法受到制裁,真正做到了“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課間與假期:流行文化的陪伴
學習之余的趣事最是難忘。同學們閑暇的時光,就是抄歌詞——厚厚的筆記本上,抄滿了當時的流行歌詞:《青蘋果樂園》《再回首》《我是一只小小鳥》《讓我一次愛個夠》《安妮》……小虎隊、趙傳、王杰、庾澄慶、童安格,是同學們課間談論的焦點。
暑假里,電視機里的動畫片更是將我們牢牢吸引:《尼爾斯騎鵝旅行記》《花仙子》《聰明的一休》《邋遢大王》,每一部都刻著童年的印記;而《大西洋底來的人》里的邁克·哈里斯,更讓我們對世界產生了無限好奇。那時的我,陶醉在幸福的青春期里,現(xiàn)在每當聽到這些所謂的“老歌”,旋律響起時,那股青春的香甜感就會涌上心頭。
青春期懵懂的感情也在同學之間悄然發(fā)芽。我屬于開竅晚的男生,有些男女同學之間先是傳小紙條、眉目傳情,后來發(fā)展熱絡了,就約著看電影——這項活動,在當時被定義為“標準的官宣戀愛關系”。其實那時不成熟的這種關系,我如今非常理解:青春的喜歡并不是為了擁有,而是只為心跳的那一刻。
這種心跳我也有過:那時,我內心暗暗喜歡一個大眼睛小學妹,但怕被人取笑,就把這份小心思埋在心底。每到課間,我就倚在我們班門口二樓的欄桿上偷偷向下觀望,希望能找到她的身影。有一次她出現(xiàn)了,還抬頭向上瞧,正好和我搜尋的目光相對——那一刻我的心“怦怦”亂跳,像是做了虧心事一樣趕緊躲到班里,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我的心還沒平復下來。
- 有一天在課桌里發(fā)現(xiàn)一張小紙條,打開來看,是直白的喜歡,落款是(1)班一位女同學張銀鈴。我想起來了,她人如其名,是一位很清秀的同學,我們沒說過話,她對我的印象是“內向”。我正思量著如何回復,我的同桌——性格熱心外向的桑麗紅同學一把搶走紙條,和幾位女同學分享起來。接下來,這件事傳遍了整個年級。這對我影響不大,可對張同學的傷害卻是巨大的:每次相遇,她總是避開我的眼神,偶爾交集,眼里也充滿哀怨。我們畢業(yè)后再沒有見面,我一直想對她說:“還好嗎?我真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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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一個小學妹塞給我一張紙條,約我看電影,我沒有回復。過了幾天,她又來直接表達“處朋友”的意愿,我說“咱們還小,好好學習吧”——這算是拒絕了。小學妹紅著眼圈走了,第二天她遞給我一封信,信背面寫了個大大的“恨”字?,F(xiàn)在想來,青春期的情感,真是滾燙又炙熱。
跟男同學在一起,不僅有打籃球、踢足球、在水泥乒乓球臺打球的歡樂,更有暗藏在暖氣供應管道里的“秘密基地”——那是我們的專屬領地:在這里彈吉他、偷著學抽煙、談論對女同學的喜歡,還經常把家里的咸菜等拿來,配著我從廠子里“竊得”的白酒,聽著單卡錄音機里的歌曲,好不自在。
咸菜吃膩了,就想辦法“改善伙食”:我們幾個男同學佯裝踢足球,把副校長家出來覓食的小公雞“踢”暈,帶到基地做成叫花雞,吃得滿嘴流油,開心得不得了。
瘋過之后,就去院里的澡堂洗澡。澡堂是有間隔的,唯獨掛衣服下方放鞋子的地方是通的。方凱同學發(fā)現(xiàn)那里放著一雙新皮鞋,就沒客氣地“順”走了。過了一陣,澡堂里傳來歷史老師那濃濃的陜西口音:“哪個不要臉的東西,偷了我的新皮鞋?額剛花十五元買的新皮鞋!”我們聽后,偷偷笑了很久。
學生支農是新疆,尤其是兵團孩子必須經歷的,我們也不例外。拾棉花、撿辣椒、摘啤酒花、收西紅柿,我們都經歷過。如今回想起來,沒記住條件的艱苦,只留下同學們在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那時只要能在一起,就是開心,也因此干了不少荒唐事:給棉花袋子里塞石頭、往啤酒花里摻雜物,都是為了偷懶加重量、早點完成任務。
那時在連隊小賣部買東西,除了白酒沒過期,其它商品都是過期的;飯菜單調得只有清澈的冬瓜湯。但我們就是開心,就是難忘。
師生箴言與人生回響
體育鄔老師當年那句關于長跑的告誡,早已超越了體育課的范疇,成了我人生路上的“指南針”。后來每次遇到順境,我會記得趁機“大步跑”,抓住機遇積累底氣;碰著挫折、覺得撐不下去時,就想起他說的“調整氣息小步跑”,不再慌著后退,而是沉下心一點點往前挪;每當走到“極點”般的困局里,那句“再堅持幾分鐘”就會在耳邊響起——正是這份從少年時記下的信念,讓我扛過了工作上的瓶頸、生活里的難坎,慢慢活成了能迎風也能抗逆的樣子。
三十多年過去了,回顧這些農科院中學的過往,依舊清晰如昨:老師和同學的面容還時常在腦海中浮現(xiàn),那些課堂上的講解、課間的嬉鬧、支農時的歡笑、秘密基地里的竊竊私語,還有與任老師之間那樁誤解的和解,都化作了對青春最深刻的眷戀。
那不是一段完美無缺的時光,有笨拙的成長,有懵懂的遺憾,有荒唐的小事,也有曾解不開的誤會,卻因為有了一群可愛的老師、一群真誠的同學,而成為了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它像一本泛黃卻依舊鮮活的相冊,每一頁都寫滿了青春的熱烈與純粹,每當翻開,心中便滿是溫暖與懷念——那是屬于我的花季,是永遠留在記憶里的、農科院中學的少年時光。
作者簡介
余成剛,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師47團坦克一營文書。退伍后歷任烏蘇啤酒公司新疆區(qū)負責人,新疆機場集團烏魯木齊機場營銷運營總監(jiān),現(xiàn)任北京逸行科技發(fā)展有限公司董事長法人。在職研究生學歷,文學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