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寨是我們張家界市詩歌學會采風的第二站。在九天洞景區(qū)吃罷午飯后驅(qū)車直達。一下大巴,夢寐以求的苦竹寨就在眼前了。這個藏在武陵山深處的寨子,只剩不足百十戶人家。澧水在這里拐了道彎,把寨子推到了絕壁下,寨對岸是層層疊疊的梯地和茂密的原始叢林。時值中秋季節(jié)。這次學會的采風活動對于大多數(shù)詩人朋友來說是故地重游,對于我來說,是初識苦竹寨的芳顏。
進得寨子,陽光依舊明媚。明晃晃的太陽下的苦竹寨一覽無余。有詩人說,來苦竹寨最好是下雨天,朦朦朧朧的苦竹寨宛如初出深閨的少女楚楚動人。
走過搖擺的紅軍橋直達寨子。
很多詩友以為苦竹寨是因苦竹而著稱,不明真相詩友在寨子尋找苦竹。在澧水河畔生長了一棚竹子,原以為以此命名。苦竹寨是位于湖南省張家界市桑植縣利福塔鎮(zhèn)的古村落,土家語中“苦竹”意為“兩面都是高山”,指其處于澧水與甘溪河交匯處的河谷地形。該寨始建于唐宋時期,興盛于明清,曾為澧水上游重要商貿(mào)碼頭與茶馬古道驛站,現(xiàn)存明清風格吊腳樓、風火墻、青石板街等建筑群,呈現(xiàn)湘西北土家族桿欄式建筑特征。
穿過修葺一新的仿古寨門,青石板路就鋪在眼前。古街上三五成群地散落著一些遠道而來的游人。空氣里似乎彌漫著牛糞的味道,也混合著炊煙的暖意。兩旁的仿古建筑挨得極近,屋檐幾乎相接,漏下一線天光,正好落在泛著青光的青石板上。這腳下的青石板,已被無數(shù)雙腳磨得锃亮。伸手觸摸,一股涼意直透掌心。這涼意里,似乎還留著從前的聲響——船工靠岸的吆喝,挑夫沉重的腳步,商賈清脆的銀錢聲。再細聽,還有明朝土司覃垕王領兵經(jīng)過的腳步聲,更有紅二方面軍路過時,土家女子在門后輕聲哼唱:“睡到那半夜過,門口嘛在過兵……媳婦你快起來,門口掛盞燈,照在那個大路上,同志們好行軍……” 所有這些聲音,都被青石板收藏著,等著有心人來聽。
抬眼望去,我仿佛看見遠古的吊腳樓群懸在山崖邊的水岸上,層層疊疊,一些插入水里的細長木腳,很容易讓人想起一只只覓食的水鳥。窗欞大多破了,糊窗的紙早沒了蹤影,只剩下一個個黑洞??删驮谶@片沉黯里,竟有幾盆不遠不近的三角梅從陶盆里潑辣地探出身影來,紅得不管不顧。但這份古意在今天的苦竹寨早已漸行漸遠,一排排的仿古建筑早已物是人非。在我看來,這樣的建筑也不為過,它至少是寨子的原住民已從極度貧困走向小康生活的有力見證。如果一味在意古色古香建筑在我看來是一種自私的表現(xiàn),是踐踏原住民對新生活的美好夙愿。
冥冥之中,我仿佛在行走中一扇木門“吱呀”開了,一名年過八、九旬的老嫗端著木盆出來潑水。她緩緩地直起腰來看我們,眼神空茫安靜如身后的澧水,只是抬頭一瞥忽又低頭進去了。她的一生,大概就如這古寨子里青石板上歲月慢慢碾過的痕跡,那樣深刻而安詳。
我仿佛聽見兩條古街交叉處忽然傳來“咚咚嚓”的聲音,清脆而執(zhí)拗。那是土家人制做樂器或者原木家具的刀挫聲。這聲音不像打破寂靜,倒像把寂靜釘?shù)酶盍恕?/font>
我仿佛看見碼頭上烽火墻屹立在歲月的風雨中,青磚上爬滿青藤和鳳尾草。這墻見過商船連輯的繁華,見過紅色火種的蔓延,聽過市井喧囂,也浸潤過戰(zhàn)后的死寂。如今,它只是靜靜地立著,和我們這些后來的訪客默然相對。
苦竹寨的美,在于它的殘缺。唐末建寨,明清時曾是澧水上的要津,“千帆停泊,百貨轉(zhuǎn)運”。山外的鹽巴、布匹從這里進山,山里的桐油、藥材從這里出去。坊間傳說,清末民初極盛時,古寨竟也養(yǎng)活了青樓三、五家十數(shù)名風塵女子。文人墨客也常常是步著這繁華的商業(yè)氣息和原始荷爾蒙在這古寨的溫柔里留戀忘返。后來陸路通了,水路漸漸冷清,寨子就像退潮后留在沙灘上的貝殼,在時光里慢慢老去風干。
遠山傳來陣陣呼嘯而過的轟鳴——這一列列象征現(xiàn)代文明的高鐵,卻忽然讓我想起在桑植縣文物館見過的一件蠶蛹陶器。六千年前的桑植先民從野蠶吐絲中孕育出文明的曙光;六千年后的今天,這個古寨也在等待自己的破繭時刻。已經(jīng)通車的高鐵和高速,正把這片土地拉進新時代的洪流。這景象,讓人想起古書上記載的澧水航道里千帆競渡的場面——昔日的榮耀繁華,正以另一種方式和姿態(tài)款款歸來。
下午一點,游興未衰的我們踏上了一只游船。隨著導游的講解,我們了解了苦竹寨和游船下面這條碧波蕩漾的河流。在幾個導游的土家山歌中欣賞著窗外的美景。這條河流在于它的深綠,在于它見證苦竹寨的歷史變遷。在以往沒有陸路的利福塔,就全靠這條水路打通外面的世界,獲得生活所需。
如今的這條河流依舊泛著微光,執(zhí)拗地流向遠方。它帶走了往日的舟船和喧嘩,卻把這份殘缺的美,永遠地留在了岸上。
苦竹寨從來沒有死。它只是從商貿(mào)往來興衰和水、陸路交通變遷的舊夢中醒來,正要沉入文明傳承的新夢去。脫貧攻堅、鄉(xiāng)村振興、高鐵開通、文旅興起……這一切都在重繪著武陵山區(qū)的版圖。昔日的澧水碼頭,正在成為文化交融的新驛站。
采風回家后,我翻開桑植地方志,關于苦竹寨的記載只有寥寥數(shù)語:“唐末建寨,明清為要津,商賈云集。后陸路興,遂衰?!?合上書,窗外仿佛又響起了大湘西的特有的山雨聲。但仔細傾聽,窗外的車流聲中還夾雜著別的聲響——高鐵駛過桑植的呼嘯,游客的談笑,還有古老文明與現(xiàn)代思潮碰撞的回音。那首膾炙人口的《門口掛盞燈》還在隱約傳唱,苦竹寨的燈火,也會在新的黎明里,照亮更多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