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條粉(意識流小說)
毋東漢
知了在樹上有氣無力地不絕聲叫著。窗外是菜市場，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與蟬鳴合唱。聲音最響亮的是賣炒條粉的大媽。
青年作家李楠坐在電腦前移動鼠標(biāo)，嘴角叼著一支廉價的香煙。叫賣聲啟發(fā)靈感，他在電腦上要寫一篇紀(jì)實小小說或特寫，題目就確定為：《炒條粉》。
條粉是淀粉加水燒熟后冷卻成塊的特色小吃。炒條粉就是把冷條粉加熱炒熟，自然要加調(diào)料和蔥花。
大媽家的蔥是自家種的，調(diào)料主要是豬油。豬油也是自家養(yǎng)的豬，殺了賣肉，留下大油專門炒條粉。
條粉的原料是豌豆，豌豆的嫩莢是可以生吃的。李楠少小時候，兒童們都興穿裹肚的，裹肚是保護(hù)腹部的，防止受冷肚子疼。裹肚是一個棱形的布巾，繡著老虎頭，蓮(連)年有魚(余)，中間有個大兜，是專門偷豆莢用的。生產(chǎn)隊時到處都種豌豆。現(xiàn)在分田到戶，大媽專意種了二畝豌豆。沒上化肥沒打藥，綠色食品呀！
“條粉”顛倒過來是“粉條”，粉條也是用豌豆做的，現(xiàn)在多用紅苕做了。粉條的種類待考。條狀的食材還有米線，米線是大米面做的；還有饸饹，饸饹是蕎麥面做的。三年困難時期，有人用玉米面做饸饹，煮熟了仍很硬，戲稱銅絲面。麥面條有寬有窄，窄的叫韭葉面，寬的叫biang biang面或褲帶面。蘭州拉面最有名，有細(xì)有粗，細(xì)如頭發(fā)絲，粗的叫拉條子，像蚊蚓，有豌豆粒那么粗。
豌豆粒很圓，像架子車滾珠軸承用的鋼珠。鄉(xiāng)間有個《怪靈的故事》，說的是財主追打偷吃條粉的怪靈，怪靈給地上撒豌豆，滑倒了財主，財主爬起來又滑倒，最終沒追上怪靈?？谷諔?zhàn)爭故事中，有人把這個情節(jié)移花接木：滑倒的是日本翻譯官，游擊隊交通員趁機(jī)脫險。這些故事都是李楠的班主任老師李天文在課堂上講的。李天文老師他媽就是窗外賣條粉的大媽。
李楠的班主任老師是本戶族長輩，教數(shù)學(xué)的，按班輩是李楠的叔父，名諱李天文。李天文像“小頭爸爸”，瘦高個兒，頭發(fā)花白，有點亂，老遠(yuǎn)看，像一枝沒見墨的大字毛筆。他聽說學(xué)生李楠加入了市作協(xié)，葛絡(luò)政治、語文、地理、歷史老師一起，特地來看他。李天文語重心長地說：“當(dāng)作家不容易，要替人民說話?！闭卫蠋熣f：“不要鞭撻政策，免得招禍?！闭Z文老師說：“以寫光明為主，也要敢于揭露假惡丑，作品才能經(jīng)久不朽?！钡乩砝蠋熣f：“寫陰暗面要有分寸，不能給敵人提供彈藥，意識形態(tài)也要有國界?！睔v史老師說：“社會主義制度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制度，你要為黨和人民歌功頌德?！崩铋吢犨咟c頭，嘆了口氣說：“網(wǎng)上很熱鬧，有夸大寨的，有夸小崗的，是非難辨，我就是回避重大主題，特意選材：炒條粉。”
窗外的叫賣聲又傳進(jìn)屋，秋蟬不耐煩地叫著：“知——了！知——了！……”大媽高聲叫著：“炒條粉！好吃不貴！”。
再說，大媽今年快七十歲了，還起早貪黑賣條粉。李楠想寫篇文章描述大媽的艱辛，但始終沒動筆。因為寫了大媽的艱辛，說明大媽的兒媳對大媽不夠孝順，李楠的班主任老師，作為兒子，情何以堪？
賣條粉的又不是大媽一個人，并擺四個擺攤賣條粉的，其中離大媽最近的是李楠的未婚妻她媽。寫了老師他媽條粉如何好吃，要是未來的岳母讀到了《炒條粉》，作何感想？人們讀了《炒條粉》，紛紛來吃老師他媽的炒條粉，李楠未來的岳母生意必然冷清，怪罪李楠，婚事要受影響，后果會很嚴(yán)重！
那就把人物名字換成未來岳母的名字？也不行。未來岳母在老師他媽左邊，老師他媽右邊還有一位老頭也賣條粉。他是縣文聯(lián)主席老馬的姑父，李楠加入市作協(xié)就是老馬的姑父走后門要來的入會申請表。寫了老師他媽，老馬知道了可不是好玩的。李楠左右為難，瞻前顧后，忐忑不安，里外思忖，自言自語，捫心自問，神魂不定。
穿連衣裙的李楠媳婦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炒條粉送進(jìn)書房，說：“我聽你喃喃自語‘條粉條粉’，你想吃條粉？我出去給你買了一碗。吃了再寫！”油香蔥味刺鼻。
李楠嚇了一跳，忙問：“你在哪個攤上買的？攤主認(rèn)出你了嗎？你沒說給我買的吧？炒條粉真香。”媳婦驚訝發(fā)呆，莫明其妙。
李楠從構(gòu)思小說人物情節(jié)的苦思冥想中清醒過來，老師們不知什么時候走的，其實根本就沒來。窗外的叫賣聲更高，卻高不過蟬鳴。
幸虧電腦熒屏上只有五個字，上面是標(biāo)題：“炒條粉”。底下是作者署名：“李楠”。李楠嘴角的煙蒂燃到很短，快燙到嘴唇了。
2025.10.9.于樵仙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