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晉祠結了緣之六：
《葦編紀實》
文/郝嘯林
咱們晉祠這一帶，本地蘆葦最主要的用途就是編葦席、打葦箔、編房笆。
我翻閱舊版的《邢臺晉祠廟》一書，里面有篇講“葦編”的文章，脈絡是清楚的，敘述也還明白，就是很多細節(jié)沒交代清楚。后來我和一起收集資料的晉祠村民孟金祥聊起編葦席的事，兩人都興致勃勃，越說越起勁。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媳婦和我媳婦以前都會編葦席。孟先生就提議我把《葦編》這章再好好寫寫，于是就有了這篇《葦編紀實》。
在1980年以前，邢臺古城東南三四里開外，一直到南和縣西南部這一大片地方，曾經是河湖密布、泉眼眾多的水鄉(xiāng)。那里荷香陣陣、魚兒肥美，稻田連成片，蘆葦蕩青蔥茂盛。張家莊、王家莊、黃家屯、七里橋、四麻村、六雙樓、東西靜庵、前后晉祠、華莊、柴家莊、百泉、北廠、南廠、三個樓下、武家莊、東小汪、孔橋、王快、北屋、東汪、袁家店、大賢、河會、東市、南市、南北豆村、迓祜、左村……這三四十個村莊，幾乎村村有小河，隊隊（指生產隊）有葦田，是遠近聞名的魚米之鄉(xiāng)。葦編，是這一帶村民除了種水稻之外，最重要的經濟來源。
葦編生產的工序，大致是這樣的：
1、抽葦子： 把收割回來、長短粗細不一的蘆葦捆，運到一處寬敞的地方。根部朝下，攤放在事先架好的一長排一米多高的架子上。先挑最長最粗的抽出來（稱為一號葦），再抽次長次粗的（二號葦），接著抽再次一點的（三號葦），直到剩下實在不能用的短小葦子為止。這樣就把蘆葦按品質初步分開了。
2、剝葦子： 就是把抽好的一號、二號或三號蘆葦，分別去掉外面的那層硬皮，再把頂端的蘆纓（蘆葦花穗）折掉。不過，如果是用來編房笆的小葦子，就只折掉蘆纓，不用剝皮。
3、破蔑子：
對付較細的葦子，用專門的“破蔑刀”從中間劈開，整根葦子“唰”地一下就被縱向分成兩半，很利索。
對付較粗的葦子，就得用“破蔑梳子”。把蘆葦根部（粗頭）塞進破蔑梳，順勢往前一推，經過梳子，粗葦子就被均勻地分成三片了。
破蔑刀是專用工具，鐵打的，總長12厘米左右。分刀頭和刀尾：刀頭像個長方形小鐵片，大約4厘米寬、7厘米長，一側開刃，刀背稍厚，拿在手里小巧靈活。
蔑梳也是專用工具，一般用棗木、梨木這類硬木頭做成，像個短粗的圓柱體，直徑5厘米左右，長度大約10厘米。它的一端鑿有三個斜著的小洞，這三個洞按三角形排列，中間形成一個上尖下大的三棱錐體木芯。葦子就是被這個木芯分成了三瓣。
破開后的薄葦片，就叫“蔑子”。
4、泡蔑子： 剛破好的蔑子還比較硬脆，不能直接用來編席。要把它們成捆成捆地浸到門前的小河或池塘里，一般得泡上半天功夫。目的是讓葦蔑充分吸水，變得柔軟有韌性。
5、晾蔑子： 泡夠時間后，把蔑子從水里撈出來，在空地上攤開晾曬。大約晾一個小時左右，等蔑子表面的明水干了，摸上去潮乎乎的，就可以進行下一道工序了。
6、軋蔑子： 這道工序需要一個堅硬、平整、光滑（不能有小石子）而且離家近的場地。通常是幾戶鄰居共用一塊地方，方便互相幫忙。場地長度得有三丈（約10米）左右，寬度倒沒嚴格要求。 軋的時候，先把晾好的葦蔑在軋場上平鋪開。鋪法有講究：從場地中間開始，把兩捆葦蔑的根部相對放在中間（根部硬實，需要多軋幾遍時方便），葦梢分別向兩頭攤開，形成一個兩丈多長的長條。然后，兩個壯勞力推著大青石磙子（不帶木框的那種），從葦蔑的一頭（梢頭）軋向另一頭（另一個梢頭），來回要軋四遍。接著，把地上的葦蔑翻個面，讓原來貼著地的那面朝上，再軋，直到所有的葦蔑都變得非常柔軟、光滑、平整，摸上去沒有毛刺扎手才行。
7、編織： 編席子需要合適的場地，也需要不少時間。通常就在各家堂屋的地上或者大門道里編，好處是方便，能利用零碎時間，隨時坐下就能編。整張席子在編好之前，就一直在地上攤著，直到完工才卷起來收走。
編席要用專門的工具——編席刀。編席刀也是鐵打的，總長一尺多（約33厘米以上）。分刀頭和刀把：刀頭將近20厘米長，形狀很特別，是個中間凹下去、兩邊翹起來的半圓槽；刀把是一根窄鐵條，尾部有一小段向上彎起，用來收邊時插蔑子用。
編席時，編席的人坐或蹲在地上，雙手捏著蔑子，交叉編織。需要續(xù)新蔑子時，就用編席刀頭插進席子的縫隙里，順著那個半圓形的槽把蔑子續(xù)進去。如果發(fā)現(xiàn)蔑子之間的縫隙松了，就用編席刀尾部（彎起的那段）把蔑子撥緊，這樣編出來的席面才細密平整。
常見的席子圖案紋路，不像織布那樣橫平豎直，而是斜線交叉，形成一個個菱形格子，連綿不斷。每根蔑條都和席子的邊緣成45度角。普通家用的席子（大路貨），一般都是葦蔑本身的顏色（米白或淺黃）；也有手藝特別講究的師傅，偶爾會編雙色席子。比如在席子中央或者四個角，用染成黑色的葦蔑編出盤長紋（類似中國結）、雷紋或回紋這些簡單的吉祥圖案。
8、整理（封邊）： 席子編到需要的尺寸后，四邊還長短不齊，這時候只能叫“席片”，還不是成品。最后一步是封邊：用編席刀按照一定規(guī)格，把多出來的蔑子折回去，插進席子的縫隙里鎖緊。這樣席子邊緣就成了雙層，更結實耐用。再把席面上可能殘留的毛刺清理干凈，一張完整的葦席就做好了。
蘆葦除了編席子，還能打葦箔（通常用又長又粗的大葦子）和編房笆（通常用又細又短的小葦子）。房笆的尺寸得根據房頂大小來定，常見的有“三間房笆”和“五間房笆”。無論幾間的，房笆必須是一整塊，編起來很需要技術，一般都請有經驗的老師傅出手。要是大伙兒把你編的房笆抬上房頂后發(fā)現(xiàn)大小不合適，那可就麻煩大了——大了沒法裁，小了也接不上。
晉祠當?shù)爻Ｒ姷娜斚?guī)格（大路貨）主要有三種：
三六席： 3尺寬 × 6尺長 (約1米 × 2米) —— 當時能賣6元錢。
四八席： 4尺寬 × 8尺長 (約1.3米 × 2.6米) —— 當時能賣8元錢。
丈席： 5尺寬 × 1丈長 (約1.66米 × 3.33米) —— 當時能賣10元錢。 除了這些，還有按炕的大小定制的炕席、圍在炕沿的炕圍席。其他葦編產品還有魚簍、小筐等等。
(注：文中提到的席子價格是上世紀的市場價，僅作參考。)
作者簡介：郝嘯林，原名郝封印，筆名牛城放翁。共產黨員，退伍老兵，退休教師，鄉(xiāng)村作家。著有長篇小說《時代的記憶》和散文集《泉潤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