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文||軒源
這雙手是刨不動了。指甲縫里嵌著七十年的黑土,洗脫了皮,也還留著些星點,像種地時濺上的泥巴,雨水一沖就淡了,太陽一曬又泛上來。老屋的墻根叫狗尾草占了一半,風(fēng)一過,那些枯黃的穗子就磕頭作揖似的。她立在當(dāng)院,灰白的頭發(fā)讓風(fēng)吹得有些亂,眼神卻像釘死了的橛子,牢牢扎進腳下的地里去。
人都說故土難離,可她覺得不是難離,是離不了。根這東西,長成了,就和地下的石頭纏在了一處。你使力氣拽,斷的只能是上面的莖稈,底下那截還死死地巴著。兒子在城里買了亮堂的樓房,接她去住。她去了,窗明幾凈,連灰塵都找不見??伤估锟偹惶崳溥吷峡章渎涞?,缺了那幾十年的風(fēng)聲,缺了隔壁老牛反芻的咕嚕聲,心里頭就慌,像棵曬蔫了的苗。
她想起莫言書里寫過的話,大約是說,故鄉(xiāng)是血地。這詞兒狠,帶著腥氣。可不是么?你在這地方落生,第一聲哭喊就滲進這土里了;你在這地方學(xué)會走路,磕破膝蓋流的血,也喂了這土。這泥土是吃著你的童年、你的年月長大的。它認得你,比你自己還認得真切。你走得再遠,夢里頭聞見的,還是這地方雨后泛上來的土腥氣,混著秸稈腐爛的、有點澀的甜味。
她踱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樹身子得三人合抱。她伸手去摸那皴裂的樹皮,糙得像老人臉上的褶子。她記得自己還是個小姑娘時,這樹就這么粗了,夏天能遮住好大一片陰涼。她在樹下玩過泥巴,聽過貨郎的撥浪鼓,后來送走去當(dāng)兵的男人,又接回變成小盒子的他。這樹什么都看見了,它不言不語,就把這些事都長進了年輪里。一圈,一圈,密得數(shù)不清。
忽然就想起那個叫“三妮仙子”的妮子拍的短視頻了。手機小小的屏幕里,也是這樣一個慈祥的老人,站在差不多的老屋前頭,說“舍不得”。底下還有許多人點贊、評說。她不大明白那些花花綠綠的按鈕,但她懂得那三個字——“舍不得”。這是句頂實在的話,沒有那些花哨的修飾,就像這腳下的土坷垃,一掰開,里頭都是實心的。
天擦黑的時候,她慢慢走回去。灶膛里的火映在墻上,一跳一跳的。她坐在門檻上,看最后一縷光從屋脊上滑下去。四下里靜了,狗不叫了,雞也回了窩。這時候,一種很深很厚的東西就從地里漫上來,從墻縫里鉆出來,把她輕輕地包裹住。這不是歡喜,也不是悲傷,就是一種“在”的感覺。你在這里,你的根就在這里,你便踏實了。
遠處,有火車鳴著笛,嗚嗚地響,是通往那個燈火通明的城的。她側(cè)耳聽聽,又低下頭,用那布滿裂口的手,摳了摳門檻下的泥土。泥土是潮的,涼的,卻讓她從指尖暖到了心里頭。
她知道,她是這土地上長出來的一棵老樹,挪不動了。也好,就讓自己在這寂靜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化進這土里去,與根一起永遠擁抱故鄉(xiāng)的眷戀,化作永恒。
作者簡介:
趙景陽(軒源),男,1964年生,河北省人,中共黨員,會計師,國企集團高管。
酷愛中華傳統(tǒng)文化,詩歌愛好者,收藏愛好者,周易愛好者。業(yè)余進行詩歌創(chuàng)作,作品散見于都市頭條,中華趙氏詩詞等平臺。
2023年8月榮獲都市頭條井岡山群第二屆“十佳明星作者”榮譽稱號;同年10月榮獲歷屆十佳明星作者“爭霸賽”三等獎第③名榮譽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