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客
文/王平
暮色漫過籬笆時，我數(shù)到第七朵垂首的菊。昨日還傲然綻放的，此刻正將花瓣一片片托付給秋風。這光景讓我想起去年此時，也是這般，只是少了那個穿紅裙的姑娘。她總是來得突然，走得悄然，像一陣不期而至的秋風，留下滿地金黃便消失無蹤。
記得初見時，她正在追一片銀杏葉。那葉子在空中打著旋兒，她提著裙角追逐，紅裙在風中翻飛如旗。終于捉住時，她對著陽光細細端詳，忽然說：“你看這葉脈，多像沒寫完的地址?！甭曇羟辶?，驚飛了棲在荷莖上的鳥。我至今記得那只白鷺展翅的瞬間，水珠從羽翼間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種顏色。
她走到梧桐樹下時，陽光正從葉隙間漏下。她仰著臉，任光斑棲在眉間、鼻尖。風吹來時，梧桐籽簌簌飄落，她伸手接住幾顆，又孩子氣地撒向空中?！白屗鼈兲嫖胰タ疵髂甑男戮G?！闭f這話時，她眼里閃爍著某種我至今未能解讀的光。后來每見梧桐籽飄落，我總會想起她揚起手臂的弧度——像一道未完成的拋物線。
石凳上的字跡早已被雨水沖刷殆盡，但她執(zhí)樹枝寫寫畫畫的場景卻愈發(fā)清晰。那天她坐在那里，時而蹙眉時而莞爾，樹枝在泥地上劃出深淺不一的痕。寫完又笑著抹去，仿佛那是什么不可示人的秘語。當她抬頭遞來一片帶露的楓葉時，露珠正順著葉脈滑落?！斑@個比信紙更懂秋天。”她的指尖沾著泥土與草屑，卻有種奇異的潔凈。那片楓葉后來被我夾在日記里，每次翻開，都散著淡淡的草木香。
暮色漸濃時，她提燈走過小橋。燈籠的光在袖口搖曳，將暗紋刺繡映成繁星。我立在橋這頭，看她漸行漸遠。紅裙融入暮色，最后只剩那盞燈在霧中明滅，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遠處有簫聲傳來，斷斷續(xù)續(xù)，不成曲調(diào)卻莫名動人。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有些人注定是季節(jié)的過客，只為在特定時節(jié)出現(xiàn)，留下幾筆色彩便悄然離去。
夕陽完全隱沒后，我在她駐足處拾得一枚銀杏書簽。葉緣已卷曲，葉脈卻依然清晰，恰如某些記憶，隨時間流逝會漸漸模糊，但最初的紋路永遠刻在那里。我將書簽放回原處——或許來年秋深，會有另一個追銀杏的姑娘與它相遇。
如今籬畔的菊又開了七朵，梧桐籽開始新一輪漂泊。我常想起她撒向空中的那些種子，不知有幾顆真長成了樹。記憶里的紅裙女子漸漸淡成水墨畫的輪廓，唯有些瞬間依然鮮活：她追逐落葉時揚起的發(fā)梢，接住陽光時微瞇的眼，還有遞來楓葉時指尖的輕顫。這些碎片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秋，比任何確切的形象都更真實。
夜色深濃時，我望向她消失的遠方。那里山影朦朧，霧靄繚繞，早不見那點燈籠的微光。但我知道，在某個平行的時空里，她永遠穿著紅裙追逐銀杏，永遠仰臉接住梧桐漏下的光，永遠將楓葉遞給某個站在秋天里的人。而我們這些記得她的，便成了季節(jié)的守望者，年復一年數(shù)著籬邊的菊，等待或許永不再來的過客。
2020.10.12
☆作者簡介：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藍月亮詩刊”的璀璨星穹下綻放，編織了逾300篇光華熠熠的文章。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書懷》的靜謐低語，《雨夜琴韻》的悠揚旋律，以及自傳《童年》的純真篇章，這些作品猶如星辰點點，照亮了文學的天際。同時，他也是頂端、網(wǎng)易、今日頭條【朵朵文學】等平臺的特約作家，以獨特的文學之光，點綴著專欄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學府門扉輕合，踏上了東臺縣林場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筆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歲月里，以《知青》為舵，探索青春與時代的洪流，不料這部作品因歷史波瀾，被公安機關(guān)注目審閱，自此散落時光深處，未再歸還。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啟筆端，在“藍月亮導師筆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尋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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