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日子總像河面上的浮萍，看著熱鬧，風(fēng)一吹就散了。那年秋天，阿爹在外地做木工時摔斷了腿，家里的頂梁柱塌了，醫(yī)藥費像座小山壓得人喘不過氣。阿娘連夜拆了陪嫁的銀鐲子，又把攢了半年的繡品低價賣給了布莊，可湊來的錢還是不夠。我記得那天晚上，阿娘坐在油燈下，一針一針地繡著帕子，眼淚落在繃子上，暈開了絲線的顏色。我咬著唇，把藏在枕頭下的私房錢——那是平時幫人穿針引線攢下的碎銀子，全都捧到她面前。阿娘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囡囡，委屈你了?！?/div>
從那天起，我就不再蹲在攤子前看書生了。每天天不亮，我就提著竹籃去河邊浣紗，河水涼得刺骨，凍得手指通紅，可一想到阿爹的藥費，就咬著牙往下蹲。浣完紗，再趕去布莊幫工，剪布、燙線、整理貨柜，從早忙到晚，回到家時，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有次趕上下大雨，我披著蓑衣往家跑，腳下一滑摔在泥水里，竹籃里的繡線散了一地，被雨水沖得七零八落。我坐在泥里哭，雨水混著眼淚往嘴里流，又苦又澀，那一刻才懂，原來年少時的坎坷，從來不是書本里寫的“少年不識愁滋味”，而是實實在在壓在肩上的重量。
后來阿爹的腿漸漸好了些，能拄著拐杖幫阿娘看攤子了，我才算松了口氣。也是在那年冬天，我遇到了阿遠(yuǎn)。他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背著個大大的木箱，里面裝著胭脂、絨花、還有小姑娘喜歡的玻璃珠子。他第一次來鎮(zhèn)上時，就在我們的繡品攤子前停住了腳步，指著一幅繡著臘梅的屏風(fēng)問：“這是你繡的？”我抬頭看他，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短褂，眉眼間帶著些風(fēng)塵仆仆的倦意，可眼睛亮得像冬夜的星子。
一來二去，我們就熟了。他每次來鎮(zhèn)上，都會給我?guī)┬⊥嬉狻袝r是顆染紅的相思豆，有時是張印著花紋的糖紙，有時干脆蹲在攤子旁，聽我講浣紗時遇到的趣事，講阿娘繡活時的認(rèn)真。有次他說：“等我攢夠了錢，就不做貨郎了，在鎮(zhèn)上開個小鋪子，賣你繡的東西，好不好？”我低著頭，指尖絞著衣角，臉卻燙得像燒起來一樣。阿娘站在一旁笑，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溫柔的期許。
我以為日子會順著這樣的期許慢慢走下去，可命運偏要在平靜的水面上掀翻船。那年夏天，江南鬧水災(zāi)，河水漫過了青石板路，沖垮了不少人家的房子。我們的攤子也沒能幸免，阿娘攢了許久的繡品被洪水泡得發(fā)潮，顏色暈成一片模糊的水漬。阿遠(yuǎn)趕回來時，渾身是泥，他把木箱頂在頭上，蹚著齊腰深的水跑到我們家，拉著我和阿娘往高處走?；靵y中，我的辮子被樹枝掛住，他回頭幫我解開時，我看見他胳膊上劃了道長長的口子，血混著泥水往下流。
水災(zāi)過后，鎮(zhèn)子一片狼藉。阿遠(yuǎn)的木箱被沖走了，里面的貨物全沒了，他變得沉默寡言，每天蹲在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發(fā)呆。我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每天給他送些熱粥，陪他坐在河邊。有天晚上，他忽然說：“我要去北方闖闖，聽說那里有很多機(jī)會?！蔽倚睦镆痪o，抓著他的袖子問：“那你還回來嗎？”他看著我，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過了好久才說：“等我混出個人樣，就回來接你?！?/div>
他走的那天，天剛蒙蒙亮。我站在橋頭送他，手里拿著連夜繡的荷包，里面塞了些碎銀子。他接過荷包，摸了摸我的頭，轉(zhuǎn)身就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里，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蹲在橋頭哭了起來。那天的風(fēng)很涼，吹得橋頭的柳枝亂晃，像極了我慌亂不安的心。
阿遠(yuǎn)走后，我每天都盼著他的消息。起初他還會托人捎信回來，說他在北方做些小買賣，一切都好，讓我放心?？珊髞?，信越來越少，最后干脆沒了音訊。我托去北方的商人打聽他的下落，卻總是杳無音信。阿娘勸我：“囡囡，或許他有自己的難處，你別太執(zhí)著了?！笨晌以趺茨懿粓?zhí)著？他說過要回來接我的，說過要和我開個小鋪子的，那些話像種子一樣種在我心里，怎么能說忘就忘？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從扎著粗辮子的姑娘，變成了能獨當(dāng)一面的繡娘。阿娘的身體越來越差，我接過了她的繡品攤子，每天坐在臨河的老位置上，一邊繡著花，一邊看著河面上的烏篷船。有時會遇到和阿遠(yuǎn)年紀(jì)相仿的貨郎，我總會忍不住多問幾句，可每次都失望而歸。有次一個貨郎說，北方有個做布匹生意的老板，也叫阿遠(yuǎn)，娶了當(dāng)?shù)氐母簧膛畠?，日子過得很風(fēng)光。我手里的繡花針“啪”地掉在地上，指尖被扎出一滴血，落在繡布上，像朵小小的紅梅。
我不知道那個老板是不是他，也不敢去問?；蛟S他真的混出了人樣，只是忘了當(dāng)年的約定；或許他遇到了什么難處，沒法回來?？蔁o論怎樣，那段年少時的情愫，終究像被風(fēng)吹走的柳絮，散在了時光里。后來我也嫁了人，丈夫是個老實本分的木匠，話不多，卻會在我繡活晚了時，默默端來一碗熱湯；會在我想起舊事時，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慰我。我們有了孩子，日子過得平淡卻安穩(wěn)，可每當(dāng)秋夜來臨，我還是會想起阿遠(yuǎn)，想起他眼里的星子，想起橋頭那個晨霧彌漫的清晨。
再后來，阿爹阿娘相繼離世，孩子們也長大了，搬去了城里。我守著老院，種了些花，養(yǎng)了只貓，日子過得慢悠悠的。每年秋天，我都會釀些米酒，坐在藤椅上，就著月光喝上半盞。酒入愁腸，那些年少時的坎坷事就會慢慢浮上來——浣紗時刺骨的河水，水災(zāi)時渾濁的泥漿，橋頭送別時阿遠(yuǎn)的背影，還有那些沒等到的書信，沒實現(xiàn)的約定。
有次孫子回來，看著我手里的米酒問：“奶奶，您在想什么呢？”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在想奶奶年輕時的故事?！彼闷娴刈穯枺覅s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說。那些故事，像被墨汁染過的紙箋，酸處藏著柔，苦里裹著甜，說出來，怕是要讓這孩子也跟著愁了。
夜深了，月光更亮了，檐角的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像在唱著舊年的調(diào)子。我喝干了碗里的米酒，起身回屋。桌上的繡繃還放著沒繡完的菊花，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人生就像這紙箋注墨，一筆一筆，寫滿了坎坷，也寫滿了溫柔。那些蹉跎的歲月，那些不盡的愁緒，終究被時光釀成了酒，醉了紅妝，也醉了晚秋。
五更天的時候，雞叫了，聲音穿透了晨霧，在老院里回蕩。我推開窗，看見東邊的天空泛起了朝霞，紅的、粉的、橘的，稠得像化不開的胭脂。遠(yuǎn)處的河面上，第一艘烏篷船搖著櫓駛了過來，船頭的賣花女唱著軟悠悠的調(diào)子，和許多年前一樣。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阿遠(yuǎn)說過的話，他說要在鎮(zhèn)上開個小鋪子，賣我繡的東西。或許，他真的回來了，只是我們錯過了；或許，他還在某個地方，和我一樣，在某個秋夜，想起了當(dāng)年的橋頭，當(dāng)年的繡品攤子，還有當(dāng)年那個扎著粗辮子的姑娘。
朝霞越來越亮，把老院的青磚照得暖融融的。我轉(zhuǎn)身回到桌前，拿起繡花針，繼續(xù)繡著那朵菊花。針腳慢了些，卻依舊整齊，就像這漫長的人生，縱然有過坎坷，有過愁緒，可只要柔腸還在，就總能繡出屬于自己的風(fēng)景。酒痕染了紙箋，舊事成了回憶，那些醉里的時光，終究會隨著朝霞，慢慢淡去，卻又永遠(yuǎn)留在心底，成了最溫柔的印記。
(全文完)
吳一航：本名吳太平，一九八五年生，筆名：吳一航、長孫飛渱等。湖南省婁底市漣源市人，系漣源市作協(xié)會員、牛山詩社會員，著有《天嬌俠客后傳》己出版上卷）、《碧玉飛雪錄》、《八戰(zhàn)傳奇后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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