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追匪記
▓張長寧
1949年夏秋之交,蘭州戰(zhàn)役的硝煙還沒散盡,河西走廊的風(fēng)卷著八十一軍騎兵團(tuán)營區(qū)的破旗子。這支部隊剛在九月十九日跟著馬鴻賓起義,番號還沒來得及換,營里一半是留著絡(luò)腮胡的舊官兵,一半是穿著補(bǔ)丁摞補(bǔ)丁軍裝的駐軍政工干部,空氣里滿是青稞面和馬汗混在一起的味兒。
沈岳蹲在墻根擦槍,中正式步槍的槍管在殘陽下泛著冷光。他摸了摸左額的疤瘌——那是在陜北被胡宗南的子彈犁出來的,摸起來糙得像砂紙。槍托上“為西路軍報仇”六個字,是去年犧牲的老班長刻的,刻痕里滲著沙,倒比新字還精神。剛把槍栓拉得“嘩啦”響,通訊員小馬就踩著沙窩跑過來,鞋幫子直甩泥星子:“沈干事,三連的馬操邦又掀了面盆!這龜兒子說青稞面里摻沙子,還罵炊事班是‘共軍的狗腿子’,唾沫星子濺得伙夫臉都濕了!”
沈岳剛要起身,就見偵察排長陸崢牽著黑馬“墨蹄”過來,左肩還往下耷拉著——那是太原戰(zhàn)役留下的舊傷,陰雨天能疼得直冒汗。“這龜兒子準(zhǔn)沒安好心,”陸崢撓著馬耳朵說,“在馬槽進(jìn)食的墨蹄剛才老打鼻響,我瞅著馬料里被摻了細(xì)沙,指定是有人故意使壞。”話音未落,巡邏兵二柱攥著張帶馬糞渣的紙條跑過來,急聲報告:“沈干事,剛從三連連部搜出這個!”
沈岳接過一看,“亥時三刻,以哨為號”八個字的墨跡還帶著羊油味兒。他忽然想起接管那天的光景:當(dāng)時彭德懷司令的大軍正壓在中衛(wèi)城外,王震將軍的部隊都快摸到黃河邊了,八十一軍里的舊軍官個個神魂不定,混在其中的馬操邦卻滿臉不屑,給帶隊接管的沈岳敬禮時,嘴角撇得能掛油瓶,金牙在太陽底下閃了閃,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后來才打聽清楚,這貨原是馬步芳的偵察排長,當(dāng)年跟著馬家軍在河西走廊禍害過西路軍;蘭州城破后,跟著八十一軍混進(jìn)隊伍,因是和平改編,他的三連長職務(wù)才得以保留。
“這龜兒子是記恨當(dāng)年西路軍的仇,想趁著部隊還沒整編利索搞事。”沈岳把紙條揉成球,往沙地里一摁,“陸崢,先控制三連的三個排長,晚上你帶偵察排埋伏在沙棗林,今夜就等著他自投羅網(wǎng)。”陸崢剛要走,沈岳又補(bǔ)了句:“盯著他那黃驃子,聽說那馬能聞著十里外的水味兒,戈壁灘上閉著眼都能找著路。”
亥時剛過,營區(qū)的馬燈齊刷刷滅了,只剩老榆樹的影子在地上隨風(fēng)晃蕩。馬操邦站在樹底下,金牙在月光下一閃一閃,手里攥著個銅哨子。他摸了摸黃驃子背上的銀鞍韉——那是當(dāng)年搶來的西路軍財物,邊緣還鑲著碎銀。旁邊幾個親信隨從正往槍里壓子彈,羊皮水囊灌得溜圓,其中一個低聲問:“連長,彭德懷的兵就在城外,咱們能跑掉嗎?”馬操邦“呸”了一口沙:“怕個球!紅水井那邊有馬步芳的殘部接應(yīng),等過了戈壁灘,王震的騎兵也追不上!”
就在流星劃過夜空的當(dāng)口,沈岳用紙喇叭喊:“馬連長,戲該收場了!你的一、二、三排都不愿跟你送死,就憑你手下幾個慫兵,還想拼死抵抗?”馬操邦愣了愣,隨即抬手瞎打一槍。沈岳的還擊更快,“砰”的一聲,馬操邦的帽檐被打飛,金牙露出來更顯眼了。
“抄家伙,邊打邊撤!”馬操邦吹了聲尖哨,黃驃子猛地直立起來??蛇€沒等他們翻身上馬,陸崢帶著偵察排就從沙棗林沖了出來,馬脖子上的銅鈴叮當(dāng)作響,槍口全對準(zhǔn)了老榆樹。馬操邦見狀不妙,一腳踹開身邊的親兵,翻身跳上黃驃子就往戈壁灘跑,身后幾個親兵也跟著策馬追了上去。沈岳喊了聲“追”,翻上墨蹄就沖,剛跑出營門,胳膊突然一熱,血珠子順著袖子滲出來,滴在沙地上瞬間就沒了影。

“沈干事,你掛彩了!”小馬在后頭喊。沈岳摸了把胳膊,滿手是血,卻咧嘴笑了:“小意思,比當(dāng)年挨胡宗南那一槍輕多了。”戈壁灘黑得像口大鍋,風(fēng)卷著沙打在臉上生疼,黃驃子的影子在遠(yuǎn)處一閃一閃,跟鬼火似的。陸崢追上來喊:“這龜兒子熟路,怕是要往紅水井跑!”沈岳想起老班長臨終前的話——當(dāng)年西路軍就是在紅水井被馬家軍圍堵遭了難,心里頭的火“噌”地就上來了:“無論如何也要滅了這伙人,不能讓這幫雜碎再禍害老百姓!”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遠(yuǎn)遠(yuǎn)就見黃驃子左拐右彎,往沙丘后頭鉆。沈岳催著墨蹄追過去,剛繞過沙丘,遠(yuǎn)遠(yuǎn)就見馬操邦正蹲在沙坑邊給黃驃子飲水,手里的銀懷表晃得人眼花。林小栓剛要舉槍,沈岳忙按住他的手——沙坑邊全是浮土,一動彈準(zhǔn)暴露。可偏在這時,林小栓的槍栓不小心滑了下,“咔嚓”一聲脆響,黃驃子突然嘶鳴著立起來,馬操邦撒腿就往紅水井方向跑。
“開槍!”沈岳喊著扣動扳機(jī),馬操邦身邊僅剩的兩名親兵正要上馬,當(dāng)即被擊斃。林小栓的大腿卻挨了馬操邦一槍,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沈干事,別管我,快追!”沈岳牙一咬,把自己的水壺扔給他,策馬追了上去。墨蹄跑得四蹄翻飛,眼看就要追上黃驃子,突然“嘶鳴”一聲跪倒在地——子彈穿了它的頸部,鮮血瞬間染紅了黃沙。沈岳眼前一黑栽在沙里,再睜眼時,墨蹄已經(jīng)沒了氣,鼻子還在輕輕抽搐。他往嘴里塞了顆干辣椒,辣得眼淚直流,疼勁兒倒壓下去不少,提槍踩著沙就往前追。
紅水井的木牌歪在沙里,“水”字被風(fēng)啃得只剩個輪廓。沈岳扶著木牌喘氣,忽然聽見沙丘后有動靜,剛要摸過去,就見馬操邦端著手槍探了出來,金牙在暗處閃了閃:“沈岳,沒想到吧?這井早干了,我守在這里,就為等你!”沈岳心里咯噔一下——這雜碎哪是要逃,分明是想在這兒拼命!當(dāng)年馬操邦的胞弟就是在跟西路軍的戰(zhàn)斗中被打死的,他早就把這筆賬記在了沈岳這些老八路頭上。
槍響的瞬間,沈岳早已閃身蹲在蓋井大石塊后,子彈擊石濺起火星。他反手一槍,正打在馬操邦的胳膊上,手槍“當(dāng)啷”一聲掉在沙里。馬操邦疼得齜牙咧嘴,金牙全露了出來,轉(zhuǎn)身就往枯井方向跑。沈岳追上去時,突然聽見“哎喲”一聲——馬操邦居然一腳踩空,掉進(jìn)了枯井里。原來這井年久失修,井口早被浮沙蓋了,只露著個不起眼的小口。
“沈岳,你有種就下來!”馬操邦在井里罵,聲音里透著慌。沈岳剛要探頭,突然聽見井壁上有動靜,心里猛地一沉——這雜碎是故意引他靠近!剛往后退了半步,馬操邦就扔上來個手榴彈,引線正“滋滋”地冒火星。沈岳本能地一個魚躍,俯身在蓋井石后,只聽“轟隆”一聲巨響,蓋井石被炸成三瓣,沙粒落了他一頭一臉。等煙塵散了,井里沒了動靜,沈岳往下喊了幾聲,也沒人應(yīng)。他把被炸成碎塊的蓋井石片往井里投扔,“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就聽見馬操邦的慘叫——看來是被砸中了。
陸崢帶著援兵趕到時,沈岳正靠在木牌上喘氣,胳膊上的血已經(jīng)凝成了痂。“沈干事,你沒事吧?”陸崢扶著他問。沈岳指了指枯井:“馬操邦在井底下,跑不了了。”二柱找了根長繩,陸崢順著繩子滑下去,剛到井底就喊:“沈干事,這龜兒子還沒死透,羊皮水囊漏了,里頭全是沙子!”沈岳喊:“別讓他跑了,必須把他綁到三連,當(dāng)眾審判這雜碎!”
遠(yuǎn)處傳來汽車聲,四十六兵團(tuán)汽車連路過的幾車官兵,他們正齊聲高唱“向前,向前,向前……”。陸崢望著沈岳胳膊上的傷,又看了看戰(zhàn)馬墨蹄的尸體,把自己的破軍裝蓋在墨蹄墳頭。沈岳摸出槍托,“為西路軍報仇”六個字被沙磨得發(fā)亮,他輕輕擦了擦刻痕。風(fēng)卷著沙粒過來,在墓碑上刻下新的紋路,倒像是給這茫茫沙海,添了個沉甸甸的念想。
編輯 孫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