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阿勒泰買一注彩票
幾千公里的路程，誰會跟我同去——
火車上顛簸三天三夜，汽車上顛簸三天三夜
就是為了走進那間鋪面：老板，請給我機選一注
◎在西去的列車上
火車進入了戈壁灘
況且況且
拉長了身子
女中尉
趴在小桌板上
以手作槍
向窗外瞄準
砰，砰
一棵孤零零的
小樹不見了
砰，砰
幾峰吃草的
駱駝不見了
砰，砰
一只俯沖而下的鷹
不見了
只有那個
又大又圓的落日
一直
懸在地平線上
盡管她
已經(jīng)瞄著它
“砰砰”了好多次
◎聽一聽火車的模樣
雪越下越大，再也走不動了
兩個孩子趴在積雪上
清出一小塊空地
把耳朵貼了上去
轟隆隆的，轟隆隆的
他們同時叫起來
聽到了吶
是呀，聽到了吶
今夜在恰卜恰
再次聽到了火車的轟鳴
只不過那兩個孩子
一個去了馬達加斯加
一個去了熱貢峽谷
恍惚間，有汽笛聲響起
四月十七日的凌晨
它們越過一座座雪山
遠遠地傳來
天就要亮了
我租住的這間民房
也是一節(jié)火車車廂么
可我，怎么也望不見
那在群山之外
噴吐著星星的車頭
◎火車駛過星星峽
快到星星峽的時候，雪下來了，不出所料，是大片大片的那種
四川人、河南人，坐在同一列出疆的火車上
喝茶、調(diào)笑，打牌，抽煙，喝酒
總有那么幾個，不愛說話的男女
隔著車窗，與甘肅省的墚、峁、溝谷、壟板，對視
他們摘光了南疆所有的棉桃，他們還要帶走這些說維語的雪花
◎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一列火車
噴著陣陣濃煙
駛過來了
我們在土崖邊
站成一排
小印喊了聲
“開火”
十幾股清亮亮的尿
立馬嗤了出去
很掃興
沒一個人
能尿到火車頂上
小印的雞雞最長
都開始長毛了
他也不能
雖然有點失望
我們還是盡力向前
努著身子
◎仲夏夜之夢
每晚睡覺前
總能聽見一列火車
載著許多青蛙
圍著這座小城
不停地轉
火車叫
青蛙也叫
青蛙叫
火車也叫
真他媽熱鬧呀
閉著眼睛
也能看見
那個壞蛋司機
一邊揮汗如雨
一邊興奮地
往通紅的爐膛里
鏟煤——
◎地鐵駛來
地鐵駛來了，載著一張、一張陌生的臉
車門打開時，它們才續(xù)上了軀干和四肢
◎夜行列車
我熟悉你身上所有的痣。大小、方位、數(shù)量，恰到好處
要是它們能發(fā)光，就更好了，像我經(jīng)過的那些車站一樣
◎愛上一個俄羅斯女人
天氣預報說，要下雪了。借著這場雪，我給自己造一個勞改營吧
我把我關起來，我讓我病倒，還不停地咳嗽
雪下到一尺厚的時候，你趕過來
不要坐高鐵，高鐵太快了
你要坐綠皮車，搖搖晃晃地來，咣咣當當?shù)貋?nbsp;
雪不滿一尺，你就在路上耽擱一陣兒。耽擱得越久，你就越溫暖
直到在漫長的途中，你一點一點，變成一個小小的俄羅斯女人
◎四個演員
他卸掉它的頭，胳膊，腿
裝進箱子，跳上火車
兩千里之外
它將再次登臺
出演羅密歐
她卸掉它的頭，胳膊，腿
裝進箱子，跳上火車
兩千里之外
它將再次登臺
出演朱麗葉
現(xiàn)在兩人肩并肩坐著
一個在剝桔子
一個在吃桔子
火車況且況且地飛奔
茶幾上的一堆
桔子籽兒，止不住地顫動
◎親歷者，逃避者
他倆從隊伍里溜出來，騎行十幾里
到頤和園
在一艘小船上做愛時
我正坐在一列
從南昌開往山東兗州的火車上
車窗外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撲面撲來又飛掠而去
上車前在八一廣場
一個女學生
送給我一個棕子
還冒著熱氣
很好吃
油菜花和棕子
讓這趟臨時決定的旅行
長久地留在了我的記憶中
多年后婁燁
把他倆的故事拍成了電影
我想告訴婁燁的是
他應該給那年初夏的綠皮火車
補一個長鏡頭
再給車窗里
那張迷茫的年輕的臉龐一個特寫
◎前世的女兒
濟寧發(fā)往菏澤方向的
綠皮火車上
對座是個帶著孩子的
年輕女人
小孩兩三歲的樣子
坐在媽媽腿上
一點也不老實
兩只小腳
不停地踢來踢去
有好幾次
踢到了我的腿
再不老實
就把你送給伯伯
女人本意
是嚇唬她的
沒想到小女孩
竟沖我張開了雙臂
伯伯抱——
◎新年
不是換乘
而是從一節(jié)車廂
走到另一節(jié)車廂
窗外依然是
飛掠而過的田野，樹木，燈火
呼呼的風聲
……
多少年了
整列火車都是空蕩蕩的
某個角落
一個陌生人低頭坐著
在窗玻璃的暗影里，
我認出了自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