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我的恩師
文/郝嘯林
襄都區(qū)東汪鎮(zhèn)晉祠村,有位86歲的老教師叫寧志貴。他是老黨員,大學文化,初中畢業(yè)就當老師,在東汪鎮(zhèn)的郝麻村小學、晉祠村小學、晉祠農(nóng)業(yè)中學、東汪二中、東小汪中學教了幾十年書,還當過東小汪中學校長。我就是他當年教過的學生,他是我一輩子都敬重的啟蒙老師。寧老師為人老實本分,教書認真,鎮(zhèn)上的老百姓沒有不念叨他好的。
一、苦水里泡大的童年
寧老師老家是南和縣寧家莊,村里都姓寧。他爹娘那輩人窮,為了活命,先是搬到南和縣城北的岳村,可那兒地太瘦,種不出多少糧食。后來他爹娘又輾轉(zhuǎn)到邢臺縣東汪鄉(xiāng)東汪村,給一個姓薛的人家當長工。他爹蒸饅頭,娘磨面,開了個小饃饃房勉強糊口,東汪村就成了他的出生地。
他們兄妹五個,命都不太好。二哥早早就沒了,四弟因為家里實在養(yǎng)不起,送給了別人家。他是老三。1946年,他大哥響應號召參了軍,跟著劉鄧的隊伍過了大別山,打了不少仗。1948年,大哥在戰(zhàn)場上犧牲了,成了烈士。東汪村委在原來公社大院后面給了塊空地,算是對烈屬的照顧。后來他爹自己動手蓋了幾間房,他們家這才有了真正屬于自己的窩。
二、起起落落的中年
1960年,寧老師初中畢業(yè),被分到東汪公社郝麻村小學教書。我就是郝麻村的,他教我們四年級,是我們村好多孩子的啟蒙老師。那會兒我們學的還是老拼音和繁體字。他當時每月掙29塊5毛錢工資,糧食定量28斤半,在那個年代,這日子算是挺滋潤的??珊镁安婚L,正趕上三年自然災害,國家困難,不少吃商品糧的工人、老師、干部都被下放回家,寧老師也成了返鄉(xiāng)農(nóng)民,日子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地下。
回村后,他沒閑著,又在晉祠村小學接著教書,就住在學校里。1963年農(nóng)歷六月十三,邢臺連下了好幾天大雨,山洪突然就下來了。他當時正在學校門口的大柳樹下看水,沒留神洪水已經(jīng)從身后漫進了院子。那時候?qū)W校的房子都是土坯墻,被水泡過之后,"嘩啦"一下山墻就塌了,就剩幾根木頭柱子支著搖搖欲墜的房頂,被褥、碗筷全被水沖走了。多虧同事賈新亮、賈金寶喊了他一聲,他才趕緊跑出來,要不連命都沒了。
1964年下半年,村里搞"四清"運動,因為他有文化,開會做記錄離不開他。1966年動亂的時候,他又天天幫著村里的老干部寫檢查材料,沒個安生時候。那年臘月三十,他八歲的小兒子吃了塊年糕,也不知是年糕不干凈還是孩子太小,得了腸粘連,沒搶救過來,孩子沒了。別人家過年熱熱鬧鬧,他們家卻哭成一團,那種心疼勁兒,真是沒法說。
1983年搞計劃生育,政策規(guī)定四十歲以下、生了二胎的夫婦,得有一方做絕育手術(shù)。寧老師是公辦教師,正好在政策范圍內(nèi),就做了手術(shù)。沒想到術(shù)后感染嚴重,疼了小半年,沒少受罪。他這半輩子,真是多災多難。
三、苦盡甘來的晚年
我現(xiàn)在租住在晉祠文化園附近的春蕾小區(qū)。有一天在百泉鴛水公園的鴛鴦泉南區(qū)玩,看見亭子里有對老夫妻在說話。戴黃帽子的大爺看著眼熟,像寧老師,可又不敢認——寧老師該八十多了,這位看著也就五六十歲。巧的是,后來在金沙河面館吃飯,正好跟他們碰上了。我一問,還真是寧老師和師母!他們說天天都來鴛水公園轉(zhuǎn)一圈,鍛煉身體。
聊起家里的事,寧老師挺高興。他有一兒一女:兒子寧聯(lián)合也五十多了,大學畢業(yè)后在東汪鎮(zhèn)中學教書,現(xiàn)在是高級教師;女兒大學畢業(yè)搞家庭教育,從北京到上海,帶著家長到處學習,成了小有名氣的教育專家。大孫女師范畢業(yè)在巨鹿教書,二孫女正在準備考研。沒想到當年的"孩子王",如今成了教育世家,家里好幾個大學生,真是讓人羨慕。
四、一輩子的好老師
寧老師教書是真認真。在郝麻村教我們的時候,他才十八歲。我們那個年級就二十來個學生,后來考上市里中學的就有十來個。現(xiàn)在這些同學里,郝平山當過邢臺縣石相鄉(xiāng)黨委書記,郝建國在市棉麻公司當人事科長,郝巧玉評上了省級優(yōu)秀教師,郝金臟在村里當了三十多年村支書,就連我這個當年的調(diào)皮蛋,河北師大畢業(yè)參加了工作,退休后也成了個鄉(xiāng)村作家,小有名氣。鄉(xiāng)親們都說,就數(shù)我們那屆學生有出息的多,這都是寧老師的功勞。
他干活也踏實。在晉祠農(nóng)業(yè)中學的時候,不光教書,還帶著學生勞動。打豬草、種莊稼、喂豬、種菜,搞教學研究,樣樣都走在前面。村里人有事找他,他從不推辭,村干部和鄉(xiāng)親們都叫他"及時雨"。誰家有紅白喜事,他都去幫忙,村里的大事小情,總能看到他的身影。
動亂那幾年,中小學沒正規(guī)課本,好多老師也沒經(jīng)過專業(yè)培訓。他在東汪一中給全鎮(zhèn)老師講寫作課,從怎么找素材、怎么立意,到怎么遣詞造句、怎么謀篇布局,再到怎么批改作業(yè)、怎么講評,講得清清楚楚,一講就是大半天,臺下掌聲不斷。
幾十年里,寧老師沒離開過東汪鎮(zhèn)。不管調(diào)到哪個學校,他都踏踏實實干,因為他覺得,在哪兒都是教東汪的孩子,在哪兒都是當老師的本分。
正是因為東汪鎮(zhèn)有像寧老師這樣一輩子扎根教育、不計報酬的"老黃牛",才有了今天的好光景;也因為有了他們這些老人,在享天倫之樂的時候,能親眼看到"文化興市"給襄都區(qū)帶來的新變化;晉祠村有了寧老師這樣有學問、肯奉獻的"大儒",才培養(yǎng)出一批又一批有文化的人,家鄉(xiāng)才能從以前的一窮二白,變成現(xiàn)在這樣有模有樣,晉祠文化才得以繼承發(fā)揚光大。
苦水童年志未窮,烽煙家國淚痕中。
郝麻執(zhí)教育桃李,洪水滔天險命逢。
晚歲鴛鴦享清福,門庭教育耀昌隆。
扎根東汪耕文苑,晉祠千秋頌儒功。
作者簡介:郝嘯林,原名郝封印,筆名牛城放翁。退伍老兵,退休教師,文學專業(yè),鄉(xiāng)村作家。著有長篇小說《時代的記憶》和散文集《泉潤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