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砌有土坯墻
文/宋紅蓮
聽父親講,祖父那一輩,家里五男二女,擠在一個茅草棚里,日子過得相當窘迫。到了父親這一輩,兄妹四個,住的是蘆壁屋。我還有點印象,墻腳立著三平磚,在地腳磚上,豎.有四道過山梁架子。木架之間塞著稻草裏的蘆葦桿,上面糊上黃泥巴,曬干后倒也細膩,蹭在身上不會沾灰。屋頂鋪著小瓦,一條條水溝排得細密,可小瓦太輕,風一吹、雷一響,就能聽見瓦片簌簌滑動的聲音,像隨時要塌下來似的。
那時候母親總是摟著我們,一動不敢動,時刻準備著往床底下鉆。后來大伯、二伯分了家搬出去,各自蓋了三間小瓦房,剩下這蘆壁屋留給父親。伯伯們的房子是用小磚砌的“一三墻”,雖說簡陋,卻比我們住的蘆壁屋結實多了。每逢有風吹草動,我們四姐弟就往兩位伯伯家跑。再后來,屋子實在沒法住了,下雨時外面大下,屋里小下,我們只好分散住進伯伯家。我住的是大伯家的拖院,旁邊就是雞窩,雞仔孵出來的時候,那窩就像頂在我頭上。
那時候,父親最大的愿望就是趕緊蓋一棟大瓦屋,好讓一家人團聚。大概是我七歲那年,記憶已經(jīng)很清晰了,家里終于開始蓋房,比大伯、二伯家的都要大。只是這房子,除了四面外墻是磚墻,其余的墻都是用土坯砌的“二五墻”。墻雖厚,也算結實,就是怕沾水,一下雨就可能坍塌。父親為此時常夜不能寐,半夜爬起來看天象,盼著別下雨。我們運氣好,蓋房那半個月,一滴雨都沒下,父親高興壞了。屋里的土坯墻,被父親抹上黃泥,又刷了層白石灰,從表面看,竟和別人家的磚墻一模一樣。
正當我們歡欣鼓舞的時候,沒想到的事來了。每年春天,房前屋后的油菜花開得像鋪了層黃金,蜜蜂在田間飛來飛去??傻搅艘雇?,這些蜜蜂竟把我們家的土墻當成了蜂巢。太陽一旺,蜜蜂就圍著大門、后門嗡嗡叫,特別是后墻,密密麻麻布滿了小洞。我們?nèi)鏊幩?、用掃帚趕、拿泥巴糊墻,怎么都趕不走,每到晚上,墻腳下總會落一線細土。父親總擔心土墻會被蜜蜂蛀塌,天天叮囑我們,放學回來一定要把后門的蜜蜂趕跑??蔁o論用什么法子,蜜蜂總也趕不盡,到了第二年春天依舊如此。所以父親常說,希望我們這一輩能盡快修起樓房,徹底解決蜜蜂帶來的禍患。
我們這一輩也是三男一女。姐姐出嫁后,我從當老師開始,慢慢搬到了城里,離老屋越來越遠。老三讀完大學,在城里找了工作、買了房,也離老屋遠了。只有老二,參軍回來后本可以留在城里,可看著老父親那雙期待的眼睛,他說:“大哥,我就在家里幫爹種種地吧。”老二身大力不虧,確是一把種田的好手。他能留下來,父親自然高興,老屋有人守著,身邊有兒喚著,是人生一大樂事。
有一年,我和老三回家祭祖,父親召集我們開家庭會。我以為是商量養(yǎng)老的事,沒想到他提的是分家——這老屋該怎么分,因為老二的兒子要找對象,得蓋新屋了。我說:“這還用分?都給老二唄!”父親卻說:“親兄弟,明算賬。我分給你們是我的名分,你們不要是你們的兄弟情分?!蔽液屠先鞔_表態(tài),把自己的份額都送給老二。老父親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整個人都松快下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話題大多都離不開老屋。
后來,老二拆了老屋,把舊磚都用來打地基,蓋了幢漂亮的小樓房。老屋的土坯墻被填在了稻場里,稻場墊高了三公分,下雨天排水更快了。
我和老三在城里住的是平房,每天擠公交上班;我們的兒女,住的都是電梯房。好像一代一代,日子往上走的臺階,十分明顯;又像一級一級音階,演奏著動聽的人生樂章。但無論如何,這一切的根基,都始于曾祖的茅草棚、祖父的蘆壁屋,以及父親的那幢砌有土坯墻的老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