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登滕王閣
□盧圣鋒
（2025年10月18日，作者復(fù)登滕王閣）
2015年10月，參加毛澤東文學(xué)院第14期中青年作家研討班學(xué)習(xí)，到江西文學(xué)采風(fēng)，登上滕王閣。曾以詩歌的名義，致敬了“初唐四杰”之首的詩杰王勃——《風(fēng)流王郎》。
你一襲白衫
從初唐走來
沿著絲路
帶來滿地繁華與燈火闌珊
從菊花臺取下古劍
勃發(fā)英氣掩蓋不住你的風(fēng)流倜儻
江湖之上
開始了哥的傳說
還記得嗎
那篇斗雞檄文
那場江湖情義
唐朝拋棄了你
歷史把你當(dāng)做了游戲
一路秋水
流過贛江與西山
鄱陽湖的風(fēng)景
你無暇細看
一壺沒有喝完的清酒
倒映著鄉(xiāng)愁的月亮
湖邊擺渡的船老大
重新點燃了你對生命的渴望
一首《銅雀妓》俘獲了知己紅顏
久違的愛人觸碰到了你心中的柔軟
你放蕩不羈
用上帝之筆為愛人書寫一字千金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滕王閣里蝴蝶飛飛，歌舞翩躚
一篇序文成就你旗手千年
滕王閣，因你江山無價
風(fēng)流王郎
詩里詩外都在喊
你的少杰名號
讓后來書者止文多年
你的項背
讓詩界偷偷張望
海內(nèi)存知己
你用一把折扇將友誼裝進大海
天涯若比鄰
你憑一把古劍走遍江湖天涯
一江春水向東流
大海是你的故鄉(xiāng)
那天
南海的洶涌與波濤
驚訝了你的詩行
你擁抱了大海
大海再大
也裝不下你的悲情
長風(fēng)何其渺渺
天涯何其遙遙
王郎
滄海煙波
天涯之上
只影前行的游子
是否曾夢回久別的唐朝
不管風(fēng)和日麗
還是驚濤駭浪
長安華都與滕王閣都感覺到你的脈跳
你把二十七歲年華獻給了詩神
天妒英才呀
宇宙的宿命
寫就不了你一生風(fēng)流
（作于2015年10月，詩文發(fā)湖南作家網(wǎng)、《郴州日報》《詩渡》）
（實景演出《尋夢滕王閣》）
十年之后，2025年10月，再次登臨滕王閣，心中有了另一番感慨。
十年，之于這贛水之畔的樓閣，不過是一次微不可察的吐納。于我，卻已是小半截人生的沉浮。
再登臨，腳步是沉的。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揣著半卷詩書、滿腦子“風(fēng)流王郎”傳奇的青衫客了。那時的我，在詩里喊你“王郎”，想象你“一襲白衫”，“勃發(fā)英氣掩蓋不住風(fēng)流倜儻”，以為千古絕唱，不過是天才一場酣暢淋漓的即興。
而今，江風(fēng)依舊，吹在臉上卻有了不一樣的力道。我緩緩撫過那朱紅的欄桿，觸手的不再是歷史的華彩，而是歲月磨礪后的溫涼與粗礪。這閣，歷經(jīng)二十九次焚毀與重生，它的木紋里，浸透的何嘗不是一次又一次的痛楚與堅韌？
我試圖尋找十年前那個“風(fēng)流王郎”的影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穿透了那層浪漫的薄紗。
我看見了。看見的不是那個在《檄英王雞》中文采飛揚、意氣用事的少年，而是一個被“唐朝拋棄”、被“歷史當(dāng)做游戲”的失路之人。那“一壺沒有喝完的清酒”里，倒映的何止是鄉(xiāng)愁的月，更是前程的茫然與生命的孤寂。那場奔赴交趾的旅程，不是瀟灑的江湖漫游，而是一條充滿愧疚與彌補的放逐之路。所謂的“上帝之筆”，在落下之前，該是飽蘸了多少命運的苦澀？
（千年以降，后人一直在尋找落霞、孤騖、秋水、長天）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p>
我再次望向那片水天相接之處。十年前，我見其瑰麗；十年后，我品其蒼涼。那是一種極致的美，卻也是一種極致的孤獨。孤鶩只有一個背影，落霞終將沉入黑暗，秋水長天，永恒無言。這哪里是單純的寫景，這分明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在廣闊的時空面前，發(fā)出的最清醒、也最寂寞的嘆息。
當(dāng)年我醉心于你“一篇序文成就旗手千年”的榮耀，如今卻更想知道，你在揮毫之后，面對著滿堂喝彩，內(nèi)心是否也掠過一絲預(yù)兆——那南海的“洶涌與波濤”，正在不遠處等待，將你二十七歲的年華，連同那未及完全舒展的抱負，一并吞沒。
“天妒英才”，世人皆如此一嘆?？山裉?，我站在這你曾經(jīng)站過的地方，忽然覺得，或許并非天妒，而是天地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將最美的煙火定格在了最絢爛的瞬間。它不讓你經(jīng)歷江郎才盡的晚景，不讓你忍受中年蹉跎的庸常。你以最決絕的方式，融入了你筆下“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永恒。
閣下的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遠勝當(dāng)年的“滿地繁華”。長安華都的脈跳，早已在這片新的土地上找到回響。你，成了這土地上不滅的燈。
下樓時，風(fēng)從江上來，帶著水汽。我不再追問你是否夢回唐朝。因為你就是唐朝，是這閣樓千年不散的魂魄，是每一個登臨者心中，關(guān)于才華、生命與失去的，那一則永恒的寓言。
重登一回滕王閣，像是與十年前的自己打了個照面。昔日的“風(fēng)流王郎”仍在詩里飛揚，而今日的我，卻終于聽懂了他沉默的悲歌，并在那悲歌里，覓得了一絲與自己和解的寧靜。
（2025年10月18日）
（滕王閣里蝴蝶飛飛，歌舞翩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