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至地下黨員王訪賢的一生
文/羅名君
渭河南岸的周至平原,在淡淡的冬陽照耀下,總是鋪展著如地毯般鮮嫩的綠意,那是新出土的麥子在展示生命的活力。二龍村的老槐樹,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靜靜矗立。它記得1924年的那個冬日,一個叫王訪賢的嬰孩在這里呱呱墜地,發(fā)出第一聲啼哭。誰都未曾想到,這個后來字“敬之”的少年,會在二十年后的黑暗歲月里,成為點亮關(guān)中大地革命星火的關(guān)鍵人物。
七歲時,王訪賢進入私塾學習,那時他便顯露出與同齡人不同的沉靜與聰慧。先生教授“修身齊家”的道理,他總會在課后,悄悄地在書頁上添上“治國平天下”的批注,小小的他,心中已然有了宏大的抱負??既腙兾鲙煼秾?茖W校后,進步書刊成了他最珍視的寶貝,仿佛是他探尋真理道路上的有力行囊。每當夜晚,他和同學們聚在油燈下,熱烈地討論時局。燈光搖曳,映照著他的臉龐,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比窗欞外的星光還要明亮,那是對救國救民道路的堅定渴望。那時的中國,正處于風雨如晦的年代,暗潮洶涌,山河破碎,滿目瘡痍。他看著這一切,毅然將“救國救民”四個字深深地刻進心里。這并非少年人的一時意氣,而是他此后半生都未曾動搖的堅定信念。
1940年的周至,籠罩在白色恐怖的陰霾中,氣氛壓抑而緊張。王訪賢與張景文、周尚志等有識之士,不顧重重壓力,創(chuàng)辦了馬召知行小學。他主動承擔起校長的職責,卻堅決不肯拿一分錢工資。他每日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穿梭在校園里。課堂上,他滿懷激情地教孩子們“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那洪亮的聲音仿佛能穿透墻壁,傳遞出無盡的希望。課后,他會悄悄地將進步書籍塞進學生的書包,就像在孩子們心中種下了希望的種子,還把黨的主張巧妙地融入“知行合一”的校訓里。這所看似普通的鄉(xiāng)村小學,實際上是中共周至縣工委的秘密據(jù)點。在黑板前,他是認真負責、教書育人的校長;在油燈下,他則化身為勇敢無畏的革命者,小心翼翼地傳遞著重要情報。在講臺與秘密聯(lián)絡點之間,他走出了一條沒有硝煙,但同樣充滿艱險的道路。
后來,為了更好地開展革命工作,他頂著“馬召鄉(xiāng)鄉(xiāng)長”的身份進行潛伏。在鄉(xiāng)公所的青磚房里,他一邊要巧妙地應付國民黨的盤查,臉上還要保持鎮(zhèn)定自若,一邊則將重要的情報縫進衣領,等待合適的時機交給地下交通員。當交通員岳萬壽被日軍抓捕時,他心急如焚,徹夜未眠。經(jīng)過一番思考,他決定假裝醉酒,跌跌撞撞地闖進日軍據(jù)點。他利用“鄉(xiāng)紳調(diào)解”的由頭,與日軍巧妙周旋,每一句話都斟酌再三,每一個舉動都小心翼翼。最終,他成功地將人安全救出。那天他回來時,長衫上還沾著酒漬和塵土,可他卻只是笑著對同志說:“沒事,一點小麻煩。”仿佛剛剛經(jīng)歷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1948年,王訪賢從陜西師專畢業(yè)。1949年1月,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在此期間,王訪賢配合永和鄉(xiāng)黨支部書記許士杰,伙同辛義恒、周建民、麻生西、孫宏斌、王一士、王又新等地下黨員,在與國民黨反動統(tǒng)治的斗爭中,營救被捕共產(chǎn)黨員,輸送黨員和進步青年去邊區(qū),團結(jié)一切可以團結(jié)的力量,揭露國民黨的反動宣傳,組織地下武裝,策反瓦解國民黨軍隊等方面,都做了大量工作,為周至縣的解放作出了積極貢獻。
1949年4月,國民黨軍隊撤退時,周至縣自衛(wèi)團約800余人駐扎在周至縣城,王訪賢配合地下黨組織積極做該團的策反工作,維持社會秩序,保衛(wèi)了縣城人民生命財產(chǎn)安全,使胡部軍隊向西潰逃時,未對縣城造成破壞。
同年5月,周至解放,他終于可以摘下那層“偽裝”,光明正大地為黨工作了。然而,他并沒有選擇留在熟悉的家鄉(xiāng),而是主動請纓,前往大西北平叛,來到了青海省果洛州瑪沁縣牧區(qū)。那里海拔4200多米,環(huán)境極為惡劣,冬天的寒冷能凍裂皮靴,夏天的蚊蟲能把人咬得無法入睡。但他卻毫不在意,總是跟著牧民的氈房走,一邊努力學習藏語,以便能更好地與牧民們溝通交流,一邊積極地開辦掃盲班。從建立政權(quán)到興辦學校,每一件事他都親力親為,不辭辛勞。有同事勸他歇一歇,他總是堅定地說:“這里的孩子需要讀書,這里的百姓需要好日子,我歇不得?!彼脑捳Z雖然樸實無華,但卻充滿了對這片土地和人民的深情。
此后的幾十年里,他從周至到咸陽,再到青海,先后擔任過中學校長、州報總編、縣委常委、副縣長等職務。崗位換了一個又一個,可不變的是他案頭總是堆滿了文件,以及他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拔母铩逼陂g,他被打成“走資派”,但他始終堅守自己的信念,從未說過一句違心的話。被下放勞動時,他也沒有絲毫抱怨,反而在田埂上給年輕知青講革命故事,他總是充滿信心地說:“黑暗總會過去,黨和國家不會忘了老百姓?!?/span>
1985年,王訪賢離休后,依然沒有閑著,他總是惦記著家鄉(xiāng)的教育事業(yè)。晚年時,他的心臟病發(fā)作得越來越頻繁,他便和夫人樊平楠商量:“咱們攢的錢,留著也沒用,捐給希望工程吧,讓家鄉(xiāng)的孩子多讀書?!彼脑捳Z簡單而真摯,飽含著對家鄉(xiāng)孩子的深切關(guān)愛。
1997年3月14日,心臟病猝發(fā)的他走得很突然,沒留下太多遺言,卻留下了一萬元積蓄——那是老兩口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家當,最后都變成了家鄉(xiāng)學校的圖書和書桌,繼續(xù)為家鄉(xiāng)的教育事業(yè)發(fā)揮著作用。
他的老校友劉季祖老先生在悼文中寫道:“訪賢走了,卻活在很多人心里。”是啊,馬召知行小學的松柏依然郁郁蔥蔥,它們見證了王訪賢曾經(jīng)的付出;青海牧區(qū)的孩子們,依然記得那個教他們讀書識字的“王校長”;二龍村的鄉(xiāng)親們,每當說起他,總是忍不住豎起大拇指。他這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用“勤勤懇懇”四個字,把共產(chǎn)黨員的初心寫在了關(guān)中的土地上,寫在了青海的草原上,更寫在了每一個他幫助過的人心里。
如今,周至的麥浪一年比一年金黃,那是豐收的喜悅在大地上流淌;家鄉(xiāng)的學校一年比一年漂亮,孩子們在明亮的教室里快樂地學習。若他泉下有知,定會笑著說:“你看,這就是我們當年盼著的好日子。”
羅名君,西安市作協(xié)會員,周至縣作協(xié)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