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希莫勒蓋隧道海拔3280米,隧道地質(zhì)條件差,滲水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官兵苦戰(zhàn)8年,先后有21人犧牲在隧道……”老政委動情了,講述中幾次哽咽。在一塊展牌上工整地抄寫著一首詩,是一名老兵重回獨庫公路時所作,題目是《詩和遠方》:“在我的心里,有一個遙遠的地方/那里駐扎著我的營房,也是我的故鄉(xiāng)/在我的心里,有一個神秘的地方/我在那里筑路,也在那里扛槍/在我心里,有一種思念常掛在心上/那是留疆的戰(zhàn)友,此情永不能忘/在我的心里,懷有無盡的憂傷/天山長眠的英雄,還在護佑國防/在我的心里,常駐著西北邊疆/那里有我的故土,是我心中的詩與遠方?!?/div>
大家情不自禁朗誦起這首詩,從一個老兵開始,到一群人跟上,飽含激情的聲音回蕩在展覽大廳。
“這個就是我”“那個是你”……幾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在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上指指點點。那是宣傳隊演出后的合影。我仔細端詳,還真的就是她們,歲月改變了她們的容顏,但那飽含激情的眼神,至今未曾改變。
另一塊展板上抄寫著一首歌詞,歌名為《戰(zhàn)天山》。詞作者是軍旅詩人葉文福,曲作者叫曹振中,也是當年的一名工程兵,此時他就站在展板邊。還是那位老政委說:“唱一遍?!崩媳鴤冄杆偌希帜信嘘??!败囕啙L滾,馬蹄踏踏。我們的隊伍向天山進發(fā)。千里煙塵,萬里風沙。擋不住我們前進的步伐。告別了北國草原,告別了渤海浪花。告別了嶺南稻海,告別了長江三峽。前進,前進,萬里征程不歇馬。前進,前進,天山腳下安下家……”歌聲唱出了軍人出征的步伐,你聽,千軍萬馬正向天山開來;歌聲唱出鐵錘敲打鋼釬的節(jié)奏,你看,每一錘都是穩(wěn)準狠,敢教日月?lián)Q新天。歌聲鑿開了時空,照片上稚氣的面龐與眼前衰老的容顏映照重疊,奔流的時光又瞬間凝固,40多年前劈開群山的吶喊重新沸騰,成為又一次不可磨滅的印記。
我敬愛的老兵啊,歸來還是戰(zhàn)士!
我想起幾天之前,聽過的另一群筑路老兵的歌聲。
那天,微風細雨,喀什河騰起點點浪花。一隊老兵身著草綠色軍裝,高舉當年的紅旗,莊嚴地走進吐爾根烈士陵園。他們來自四川成都,一行15人,天山是他們的第二故鄉(xiāng)。當年,他們團擔負鞏玉段至巴音布魯克的筑路任務(wù)。二營五連老兵姚加軍寫了不少回憶文章,他始終忘不了連隊的烈士們。這天,老姚來到烈士墓前,逐一行過軍禮,大聲說:“五連姚加軍來看你們了?!痹诙砰L石博濤烈士墓前,幾個老兵并成一排,集體脫帽默哀。禮畢,一名高個子老兵彎下腰來,輕輕撫摸墓碑上冰冷的名字。老兵姓余,那次玉希莫勒蓋隧道內(nèi)塌方,他就在石排長的身邊。是石排長高聲呼喊“塌方,快撤”,敦促他和全部戰(zhàn)友安全撤離,而最先發(fā)現(xiàn)塌方跡象的石排長卻被石塊埋沒?!笆砰L如果不顧及戰(zhàn)友撤離,自己也能跑掉?!崩嫌嗟淖齑紧鈩影胩?,才說出這句話。
風從峽谷深處涌起,吹拂老兵們鬢角的白發(fā),卻吹不散他們眼中積蓄的淚水。離開陵園時,有人提議唱支歌。提議得到響應(yīng),有人說唱《咱當兵的人》,有人堅持唱《戰(zhàn)友之歌》。最終,他們把兩支歌都唱了。
歌聲粗獷,仿佛穿透冰冷的雪峰,去叩醒長眠的戰(zhàn)友。這威武而深沉的旋律,承載著他們共同的身份認同、犧牲與榮光。它將個人的情感熔鑄成一種更為磅礴的力量——那是對人生價值的確認,是對生命堅韌的禮贊。此刻,老兵們正用歌聲,向青春、向戰(zhàn)友、向這座用生命征服的巨山,作最莊嚴的報到。
我豁然醒悟:這橫亙天山的獨庫公路,不正是一座豎立于天地間的豐碑嗎?
王建生留影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