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嘆:錯輪回
毓影(黑龍江)
余杭的春,總被一場連綿的雨泡得發(fā)潮。我倚在斷橋邊那株老桃的虬枝上,看著橋下往來的烏篷船,竹篙點破水面,漾開的漣漪里,竟全是你當年白衣渡江的影子。世人都愛說梁?;谋?,可他們哪里見過,一只花妖在輪回里輾轉(zhuǎn)千年,把相思熬成血的模樣。
那年我尚是桃蕊里凝出的精魂,你打馬過余杭,在桃樹下歇腳。風卷落的花瓣粘在你青衫上,你抬手拂去時,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我的花苞——就那一下,我便認了你的氣息,從此把這縷人間煙火,當成了修行的劫。你說這桃花開得癡纏,要為我題詩,可墨跡還未干,邊關的烽火便燒到了江南。你翻身上馬,回頭喊“等我”,聲音被風吹得零散,我卻記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咒。
我學著人的模樣,在桃樹下搭了間草廬,日日等你。春去秋來,桃花開了又謝,我把每一片落下的花瓣都收著,以為攢夠了,你就會回來??傻葋淼牟皇菤w人,是馬蹄踏碎花魂的聲響。那天雨下得急,你隨軍的隊伍從橋上過,我看見你腰間的玉佩,還是當年我用花瓣上的朝露磨亮的。我撲出去想喊你,卻被你身側(cè)的將士揮劍斬斷了修行——原來你早已忘了余杭的桃花,忘了那個等你的妖。劍風里,我看見你回頭望了一眼,眼神陌生得像隔了千山萬水,而我這縷殘魂,已被卷入了輪回的羅盤。
從此我便在錯了軌的輪回里打轉(zhuǎn)。有時化作溪邊的蘭,等你路過時遞一縷香,你卻俯身采了,送給同行的女子;有時成了驛館的燈,在你夜讀時把光湊得近些,你卻吹滅燈盞,說“這燈影擾人”。我看著你娶妻、生子、老去,每一世都有不同的煙火,唯獨沒有我。年輪一圈圈刻在老桃的樹干上,也刻在我心上,每一道都是相思凝成的淚。風卷走殘香,胭脂褪盡了顏色,我把癡心揉進風里,追著你的影子跑,可怎么也追不上那輛碾碎我夢的車轍。
這一世我又回到余杭,還是那株老桃,還是斷橋邊的雨。我看著江面的漁火,像極了當年你題詩時燃著的燭。相思蝕得我身心俱疲,可只要望一眼你當年渡江來的方向,還是忍不住盼。奈何苦守來的,只有寒淚和江風。我摘下一朵剛開的桃花,就著江愁飲下,醉眼朦朧里,竟又看見你打馬而來,青衫上粘著落英,笑著說:“這桃花,開得還是這般癡纏?!?/p>
我知道這是夢,可還是伸手去夠——哪怕是在夢里,也想再碰一碰,那讓我錯了千年輪回的,人間煙火。
20251020.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