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塔前悼英雄
文/王明東
平壤因地勢平坦而得名。由此到板門店一百七十公里。出了城,便見山越來越多且越來越高。望著窗外茫茫群山、逶迤長嶺,我禁不住在心中發(fā)問:哪座是上甘嶺?哪座是松骨峰?志愿軍司令部所在的大榆洞又在哪兒呢?
眼前的任何一個山頭都可能是當年兩軍腥風血雨廝殺的戰(zhàn)場。正如金日成首相說的那樣:“朝鮮的每一座山、每一棵樹、每一條河流,都浸透著志愿軍無私的鮮血,布滿志愿軍英勇斗爭的業(yè)績。”
一陣染黃的秋風撩起我對70多年前的回憶……
1950年1月5日,美國總統(tǒng)杜魯門聲明:蔣介石是扶不起來的阿斗。美決定停止援蔣,不再管臺灣的死活。美國佬從中國內(nèi)戰(zhàn)中脫身,同時從南朝鮮撤兵。天下祥和,百姓樂業(yè)。5月19日,中共中央決定裁軍120萬,醫(yī)治戰(zhàn)爭創(chuàng)傷,發(fā)展經(jīng)濟。然而,戰(zhàn)火突然改變了一切。6月25日,朝、韓“三八線”炮聲隆隆,戰(zhàn)旗獵獵。人民軍勢如破竹,三天攻占漢城,一個月后已占領南韓90%的土地,朝韓南北統(tǒng)一似乎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想不到戰(zhàn)場瞬息驟變。9月15日,18000萬名美國大兵從仁川港登陸,兵分兩路,一路直撲漢城,一路攔腰截斷南下的人民軍后路。然后與從釜山北上的美第八集團軍形成合圍之勢。英勇的人民軍不再英勇,大進攻變?yōu)榇笸藚s。10月11日,一直在關(guān)注朝韓風雲(yún)變幻的斯大林發(fā)給毛澤東加急電報,朝鮮局面無回天之力,希望中國在東北找塊地方,把金日成殘部收留下來。 這也是關(guān)云長走麥城——最后一著。
怎么辦?成了毛澤東一生最難決定的兩大難題之一。(另一個難題是1947年與國民黨徹底撕破臉的大決戰(zhàn)。)一天一夜,煙抽了兩包半,打還是不打?不打,友邦喪失,唇亡齒寒。中國的重工業(yè)半數(shù)在東北,美軍已打到鴨綠江邊還怎么安心生產(chǎn)?打,輸贏難料??!實力懸殊太大。老美的鋼年產(chǎn)量8785萬噸,中國才60萬噸;美國國民年收入2400億美元,中國100美元。美國一個軍430輛坦克,志愿軍最先 入朝的6個軍連一輛也沒有。美軍的一個師至少有400門榴彈炮或加農(nóng)炮,而志愿軍一個師僅有一個山炮營,共13門山炮。天上的差距更大,美軍入朝軍機2400架,志愿軍剛開始不僅無戰(zhàn)機,連防空的高射炮也不多。后來靠蘇聯(lián)援助,也只有300多架戰(zhàn)機。

朝鮮的15萬精銳已被美軍打殘。金日成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一日三封電報求援。驕橫的美國兵竟把炸彈扔進中國境內(nèi)。毛澤東和他的戰(zhàn)友連天加夜開會,最后選擇打。志愿軍倉促上陣,身著單衣在零下三十度的長津湖畔作戰(zhàn)。1950年10月25日到次年的6月10日,志愿軍浴血奮戰(zhàn),連續(xù)發(fā)起的五大戰(zhàn)役,把以美軍為首的聯(lián)合國軍擊退500公里,趕回“三八線”。在板門店一個房間里我們看到一張長條桌,12把椅子。從1951年7月11日開始,雙方邊打邊談。1953年7月13日,1094門火炮怒吼,我20兵團5個軍向金城地區(qū)4個南朝鮮師猛攻,1小時戰(zhàn)線全被突破,21小時聯(lián)合軍構(gòu)筑了兩年的現(xiàn)代化陣地被推進9.5公里,兵鋒直指漢城。7月27日,美國佬這才如夢初醒,撼山易,撼志愿軍難。無可奈何地在停戰(zhàn)協(xié)議上簽字。兩年零九個月的抗美援朝,志愿軍斃傷俘敵71萬,美國消耗作戰(zhàn)物資7300余萬噸,經(jīng)費830億美元。板門店簽署協(xié)議雙方各一張長條桌。美方代表簽完字匆忙離去,竟連國旗也忘記了收走。屋內(nèi)墻上貼不少黑白老照片,記錄了朝鮮戰(zhàn)爭血與火的歷程,看了令人熱血沸騰,感慨萬千。舊中國,20000八國聯(lián)軍長驅(qū)直入北京。60萬日軍占領大半個中國,而朝鮮戰(zhàn)場上的志愿軍與世界實力最強的軍隊作戰(zhàn),卻打出了國威、軍威,也打出了幾十年的和平環(huán)境,怎能不令幾代中國人歡欣鼓舞,豪情萬丈!
戰(zhàn)爭對勝利者來說同樣是雙刃劍。我國在凱歌高奏的同時,也付出了高昂的代價,長達20年被聯(lián)合國拒之門外,無限期推遲臺灣回歸,抗美援朝中國耗資62億美元,占當時國家財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另外還外欠蘇聯(lián)30個億。志愿軍傷亡36萬人,其中197653人血灑疆場,永遠留在異國他鄉(xiāng)。
9月23日,我們來到坐落在平壤牡丹峰區(qū)中國大使館旁邊的中朝友誼塔悼念烈士。塔高30米,用了1025塊大理石。寓意1950年10月25日,四野12兵團40軍118師與敵狹路相逢,拉開了抗美援朝序幕。1958年周恩來訪朝,審定圖紙、碑文。第二年的10月25日友誼塔竣工。
鞠躬、鞠躬,再鞠躬。同團的上海人李鳴鳴女士的父親,在抗美援朝中腰負重傷。老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再到朝鮮看看犧牲的戰(zhàn)友,卻因為美國飛機炸斷條腿身子骨太差,到死也沒能如愿。李女士把大伙獻的鮮花擺整齊,用上海話輕聲道:“志愿軍的先烈們,阿拉代表老爸來看望你們了。儂的血沒白流,咱們的國家改革開放、繁榮富強,人民幸福,叔叔大伯們安息吧!”言畢,雨打梨花,李鳴鳴秀麗的面孔滿是淚水……
當年英雄戰(zhàn)死沙場,活下來的士兵早已白發(fā)蒼蒼。歲月悄然流失,英烈卻定格永恒。我們緩步進入紀念塔的基座內(nèi)。桌子上放著厚厚的10大本烈士名冊,記錄了22700位烈士名字以及年齡、籍貫、職務、犧牲時間,其中包括180名團級以上干部和特等功、一等功獲得者。志愿軍67軍軍長李湘是級別最高的,犧牲時僅37歲。戰(zhàn)士們大都是20郎當歲的毛頭小伙。我打開第一本,看到是一串兒時就知道的名字:楊根思、黃繼光、邱少云、羅盛教……基座的三面墻上掛著巨幅水彩畫,每幅又分幾組內(nèi)容??梢哉业接⑿蹅兊膲雅e。上甘嶺戰(zhàn)役,慘烈異常。43天血戰(zhàn),24次陣地反復易手。15軍45師135團二營21歲的通訊員黃繼光因戰(zhàn)斗慘烈嚴重減員,下到六連任六班班長。沖鋒的路上7處負傷,鮮血染紅匍匐前進的小路,體力耗盡的他騰地躍起,撲向噴吐火舌的碉堡射孔……
為配合上甘嶺戰(zhàn)反攻,一彪人馬乘夜霧悄悄潛伏美軍陣地前的草叢。日落時分,兩顆凝固汽油彈呼嘯而至,大火熊熊燃燒了30分鐘,硝煙散去。邱少云只剩下一雙插入泥土的手。他比黃繼光早“走”了8天……
1952年隆冬。朝鮮北部成川郡石田村少年崔瑩滑冰時掉進3米深的冰窟,正在不遠處訓練的羅盛教救起崔瑩,自己卻沉入水底。上世紀50年代,崔瑩曾兩次隨朝鮮青少年代表團來華看望羅叔叔家人1973 年,羅盛教父親訪朝,認已在人民軍當營長的崔瑩為干兒子。按歲月推算,崔瑩也該是八旬老翁了。我們問道:“崔瑩可在平壤,我們能不能見上一面?“女導游洪順姬輕輕甩了甩秀發(fā),長嘆了口氣:“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崔瑩撒下妻子和雙目失明的兒子,去世已20多個年頭??蛇@些年來,他妻子每年都會帶著瞎眼的兒子從城里趕往北部的家鄉(xiāng),給埋在村頭的羅盛教掃墓。
說到掃墓,我想起上世紀看過的報道,“文革”中,中央民族學院一幫混小子貼出“打倒修正主義分子金日成”的大字報。中朝關(guān)系蒙上陰影,一些烈士墓碑被毀······
我向女導游打聽,志愿軍的烈士墓可都還在?可能去看看毛岸英烈士?洪導告訴我們,朝鮮境內(nèi)共有8個大型志原軍烈士陵園。最大的是平安南道檜倉郡烈士陵園,臺階240個,象征著240萬志愿軍入朝。另外有62處墓地,無名烈士墓243座。
“每個烈士陵園都有專人看管。每年都會組織機關(guān)、國家工作人員和小學生去掃 墓?!?/p>
洪導又好像猜透了我們的心思,說:“我們會教育孩子們,永遠不要忘記中國人民對朝鮮的支持,不要忘記志愿軍的豐功偉績,請各位朋友放心吧!”話音剛落,大家報以熱烈的掌聲。
我提出,上甘嶺戰(zhàn)役犧牲了7000名志愿軍將士,能不能看看被190萬發(fā)炮彈削矮了2米,打退美國鬼子900次沖鋒的陣地啥樣子?洪導再次甩動秀發(fā),說,“從平壤去上甘嶺汽車要跑9個鐘頭,大都是碎石子路太遠。并且上甘嶺處在‘三八線’雙方的軍事緩沖區(qū),旅游路線還沒開通哩。對不住大家啦,也許今后會有機會……”
責編/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