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而行 鐵脈永存
湖北汽車工業(yè)學院
于海瑩 王嘉雯
十堰的秋光總帶著幾分執(zhí)拗,眷戀地繞著紅衛(wèi)1號隧洞,不肯早早退去。晨光剛漫過武當山的山脊,就順著隧洞頂部的裂隙鉆進來,落在銹色鐵軌上——那些細碎的金網(wǎng)晃啊晃,像半個多世紀前鐵道兵們沒來得及吹滅的礦燈,指尖碰上去,鐵軌還留著夜里的涼。待日頭稍高,綠皮火車裹著風聲駛來,車輪與鋼軌碰撞的 “哐當” 聲震得隧洞輕顫。隧道洞口留有“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對聯(lián),飽含著歷史滄桑感,像鐵道兵們沒散的誓言,在襄渝鐵路的脈絡里,永遠醒著,永遠年輕。

我們學校湖北汽車工業(yè)學院前身是1972年成立的第二汽車制造廠職工大學,坐落在十堰市張灣區(qū)紅衛(wèi)街道——一個很有時代感的名字,“二汽”1967年在學校旁邊的大爐子溝奠基,“紅衛(wèi)建設總指揮部”最初就在這里,襄渝鐵路從這里穿城而過。每一年,我們湖北汽車工業(yè)學院都會組織學生實踐團隊,對鐵道兵專題進行調研。每一次動員的時候,指導老師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黃永昌老師都會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讓大家去找到學校附近的紅衛(wèi)1號隧道和2號隧道。
黃院長與這段歷史的緣分,是父親傳遞給他的。1969 年的十堰,荒坡連野,父親還不到二十歲,裹著粗布褂子加入 “黃岡民兵師”,跟著五萬名同鄉(xiāng)鉆進武當山的褶皺里 —— 他們要在懸崖上鑿路,讓火車能爬過這座山。記得小時候,父母閑談時,經(jīng)常會說“那年去三線了”。“三線”?他曾以為 “三線” 是地圖上畫圈的遠地方,直到博士畢業(yè)來到十堰湖北汽車工業(yè)學院任教,父親陪他走在學校旁的紅衛(wèi)路,指著路邊的老墻,手指在剝落的墻皮上劃了劃,指甲蹭出淺灰的痕:“這里,就是我們當年搭草棚的地方?!秉S院長猛地站住—腳下的磚縫里,好像還留著父親當年踩過的泥,那些聽了幾十年的 “三線故事”,原來一直睡在他每天走過的路上。

真正讓這段歷史在他心里扎下根的,是武當山腳下那片青灰色的墓碑。第一次乘火車路過時,他從車窗里瞥見了老營革命烈士陵園 —— 連片的碑石像沉默的山,壓得他心頭發(fā)緊。他原以為這里的烈士,多是抗戰(zhàn)、解放戰(zhàn)爭時的英雄,卻沒料到,武當山下竟長眠著近兩百名為修鐵路犧牲的鐵道兵。后來他帶著學生走進陵園,蹲在墓碑前,指尖拂過碑石上的字 —— 風把字跡磨得有些淺,卻能摸到碑縫里嵌的松針,像有人總在這兒輕輕掃過,怕灰塵蓋住那些名字。那時陵園里只有一本四十年前編的小冊子,泛黃的紙頁上,烈士名錄缺了整整一行,十幾個名字像被風吹走的蒲公英,沒了下落。陵園的陳太燕老師攥著他的手,指節(jié)泛白,紅著眼眶說 “終于有人來記他們了” 時,黃院長望著周圍的蒼松 —— 松針落在肩上,輕得像歷史的重量,他忽然覺得,父親的 “三線”、陵園的墓碑、自己的講臺,在這一刻擰成了一股繩:這些名字,不能就這么被忘了。
于是,他成了那個 “拾光的人”。
他帶著學生從十堰火車站坐 201路公交,到白浪,到鐵兵花園—— 只要遇見在梧桐樹下曬太陽的老人,提起 “鐵道兵” 三個字,他們渾濁的眼睛就會驟然亮起來,像有人劃了根火柴,點燃了心底埋了幾十年的火種。有一次他們碰到湖南邵陽的唐老爺子,老人拄著拐杖,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指腹在第三排最右的墓碑上磨了又磨:“當年隧道塌了,陳農青的腿被砸斷了,還爬出來喊‘里面有人’…… 血順著石階往下流,在青苔上洇出黑印子,我們跟著血印子挖,卻沒拉住他?!?那天的風裹著武當山的松濤,學生們蹲在地上記筆記,筆尖劃過紙頁的 “沙沙” 聲,像在跟半個多世紀前的青春說話。黃院長站在一旁,看著碑上的年紀 ——19 歲、21 歲、23 歲,比他身邊的學生還小 —— 這些從不是冰冷的數(shù)字,是沒來得及娶媳婦的少年,是母親在村口盼歸的孩子,是戰(zhàn)友們每次吃飯都會多擺一副碗筷的兄弟?!盀橛袪奚鄩阎尽?,他忽然懂了,這句詩里藏著的,是這些年輕人沒說完的話,是襄渝鐵路能穿過群山的底氣。
團隊還去了李安普烈士的家。這位鐵道兵排長的照片,仍端端正正擺在農家小樓的客廳中央 —— 照片里的青年穿著軍裝,笑容亮得像山村里的太陽,領口的紐扣擦得反光。李安普的妻子顫抖著烈士證書,先蹭了蹭封皮的磨白處,那是她摸了幾十年的地方;翻開內頁,“李安普” 三個字的燙金快磨掉了,邊緣卻貼著透明膠帶,是老人怕字掉了,再也找不到兒子?!八f等鐵路通了就回來,帶我坐火車……” 老人的聲音發(fā)顫,“可鐵路通了,他沒回來?!?陽光穿過木窗,落在證書上,不敢伸手去碰 —— 那紙頁上,除了油墨的香,好像還留著李安普沒來得及回家的溫度。原來 “鐵路是用生命鋪就的”,從不是一句口號,每根枕木里都裹著這樣滾燙的青春,每寸鐵軌上都印著這樣沉甸甸的牽掛。

圖為拾光的人黃永昌,湖北汽車工業(yè)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法學院院長
這些年,黃院長的 “拾光路”,沿著襄渝鐵路越走越長。在紅衛(wèi) 1 號洞旁,他和學生聽火車呼嘯而過,車輪撞著鋼軌的聲響,像鐵道兵們沒唱完的壯歌,在隧洞里繞了一圈又一圈;在丹江口水庫邊,老民工卷起褲腿,露出膝蓋上的老疤 —— 疤疊著疤,硬得像鐵:“扛鋼軌走山路,疤掉了又長,長了又掉,可鋼軌沒掉過一次,我們怕啊,怕耽誤了修路。” 在鐵二團姚尚明老師的書房里,滿柜的手稿夾著干枯的樹葉、舊車票,姚老師翻到 1971 年的那頁:“這葉子是在紅衛(wèi) 1 號洞旁撿的,那天剛鑿通一段,我們在洞外摘的,說留著當紀念?!?在鐵三團蔡本學老爺子的手機里,幾百個短視頻存著老兵們的歌聲 —— 嗓子啞了,調子卻沒跑,唱到 “鐵道兵戰(zhàn)士志在四方” 時,老人還會跟著晃頭,像回到了當年的工地。他帶著團隊走完了襄渝鐵路湖北段,看著這條鋼鐵巨龍在群山里蜿蜒,才真的明白:當年兩萬五千名鐵道兵駐守十堰,修的 128 公里鐵路,不是用機器挖的山,是用鋼釬鑿的;不是用車輪量的路,是用腳走的;不是用水泥鋪的,是用生命一點點堆的 —— 這是刻在山河里的脈絡。
曾有學生問他:“老師,研究這些舊事兒有什么用?”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再次將學生帶到紅衛(wèi)一號洞前。恰巧,一列客運列車呼嘯穿洞,車窗里一個孩子扒著玻璃朝外揮手,笑容燦爛;遠方,另一列貨運列車拖著滿載的集裝箱,正沉穩(wěn)地駛向西南。黃院長指著那兩條鐵龍,對學生們說:“看,李安普沒能回來,可這火車,正載著比當年更多孩子的‘夢’,去往更遠的地方;農青沒能見到鐵路通車,但如今每天有上千噸的貨物從這里經(jīng)過,讓更廣闊天地里的人過上好日子——這就是他們的‘用’,也是我們必須記住的理由?!?/p>
這道理,正如唐老爺子那句樸實的話:“共產(chǎn)黨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痹邳S院長心中,這話從來不是墻上的標語,而是隧道里就著冷水啃窩頭的日夜,是塌方時逆著人流向里沖的背影,是犧牲前最后一刻仍念著“要把路修通”的執(zhí)念。它早已不是一句話,而是刻進骨血里的信仰。
現(xiàn)在的黃老師,還總帶著老師和學生們在十堰的街頭巷尾 “拾光”,探尋,感知,找到“歷史感”。在紅衛(wèi)洞旁,他教學生用相機順著陽光拍紅漆字,“這樣能拍出字里的溫度”;在烈士陵園,他把補全的烈士名錄遞給學生,“你們看,這些名字現(xiàn)在能排滿一頁了,咱們給歷史補了光”;在農家小院,他幫學生整理口述史料,“要記清老人說的每個細節(jié),那都是時光留下的印記”。他總說:“這里的每塊碑、每句話,都是能照到現(xiàn)在的光。”
風又掠過鐵軌時,還會帶來半個多世紀前的回響 —— 是鋼釬敲石頭的悶響,是老兵們的號子聲,是李安普沒說完的 “等我回來”。黃院長常會蹲在鐵軌旁,看著陽光把自己的影子和銹色的鐵軌疊在一起,像把現(xiàn)在的光,搭在過去的路上。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散在時光里的 “光”,一一撿起來,遞給學生,遞給后來人 —— 讓那些沒回來的青春再亮一次,讓刻在山河里的信仰,永遠,永遠地傳下去。

作者于?,摚泄颤h員,碩士,現(xiàn)任湖北汽車工業(yè)學院法學院、知識產(chǎn)權學院輔導員。

作者王嘉雯,共青團員,湖北汽車工業(yè)學院法學院涉外法治241班學生
責編:檻外人 2025-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