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長篇小說《向死而生》之后，王雨又出新作。今年第五期《青年作家》紀念抗戰(zhàn)勝利八十周年專號上，頭條推出了他抗戰(zhàn)題材中篇力作《永生》（他的同名電影文學劇本發(fā)表于《中國作家》（影視版）2024年第7期）。如果說，《向死而生》聚焦于當代青年對生命殘缺的肉體抗爭，那么《永生》則在是歷史硝煙中，呈現(xiàn)中華民族英雄人物的人格升華。
文學求變。永遠不要懷疑老作家王雨創(chuàng)作的求變。在《永生》中，我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文學多面體”王雨：一個“小說人”王雨，一個“影視人”王雨，一個“考據狂”王雨。以及，一個文字極簡、敘事內斂的“說書人”王雨。
《永生》的主角是大名鼎鼎的趙一曼，小說從趙一曼臨刑留遺言落筆，以合理的切換，為讀者還原出一個生于民族危亡年代，“不惜頭顱新故國，甘將熱血沃中華”的奇女子。小說開篇，當走向刑場趙一曼交代完生后事之后，王雨筆鋒一轉，將讀者的目光帶向女主角的腳：
“她抬動雙腳。她這雙穿過小圓口青布鞋、黃埔校軍鞋、皮靴、半高跟鞋、塞有烏拉草冬鞋的腳，走過了四川老家的山山水水、重慶考場、西征戰(zhàn)場、莫斯科紅場、上海灘……乃至白山黑水的抗日疆場。要不是負傷，敵人是難以抓到她的?！边@段高度濃縮、足以概括女英雄瑰麗一生的文字，構成了《永生》的序章和骨架。
從軍旅時代創(chuàng)作電影文學劇本《年輕的朋友們》并公映開始，頻頻“觸電”的王雨就有了小說家和影視劇作家的雙重身份，從《產房》《填四川》《重慶小面》到《十八梯》……身為本埠影視劇劇本高產作家的王雨，其小說敘事，也自帶鏡頭感，尤其善用影視劇的轉場手法。譬如小說中趙一曼和戰(zhàn)友楊桂蘭被關在珠河縣警察局拘留所草料房，夜深人靜，兩人談故鄉(xiāng)、談詩歌、談山河淪陷中的人生抉擇，趙一曼說出一句：“沖出峽江方成龍！”小說時空一跳，敘事場景立刻切換到四川宜賓，英姿勃發(fā)，急于奔赴黃埔軍校重慶考點的趙一曼登上輪船，迎風大喊：“黃埔軍校，我來了！”
其后，在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在上海灘迷宮一樣的弄堂，在春潮翻滾的大連港，在風雪彌漫的哈爾濱，趙一曼打起綁腿下操，出國，回國，跟組織接頭，擺脫特務盯梢，創(chuàng)建地下交通站，處決告密叛徒……王雨便這樣用一次次驚險的吸引讀者的轉場，一個個跳躍的感人鏡頭，串聯(lián)起趙一曼從大戶人家的女公子，成長為“紅衣白馬”女英雄的傳奇一生。
有一段描寫，像黑白電影一樣，給人留下極深印象：早春的宜賓碼頭，挺著孕肚、手提黑皮箱的趙一曼，跟一個力夫身份的地下交通員在江邊接頭，兩人對暗號：“大江東流?！薄八畾w大海……”
這樣的畫面，完全可以直接轉成影視鏡頭。
《永生》中用了較多的篇幅，藝術地描寫了趙一曼跟日本警佐大野的斗智斗勇。日本關東軍入侵東北后，扶持起偽滿洲國傀儡政權，為撲滅白山黑水土地上熊熊燃燒的抗日烈火，占領軍以“宣撫”之名，派出大量特務機構，威逼利誘，操控地方頭面人物成立“維持會”，鼓吹“日中提攜”、“大東亞共榮”的謊言。若能勸降趙一曼，從她口中掏出東北抗聯(lián)趙尚志部的有價值信息，大野警佐不僅可以在偽滿洲國警務廳系統(tǒng)和哈爾濱皇軍特務機關立個大功，而且可以用來炮制“抗聯(lián)女匪首投誠”的戲碼。為此，大野軟硬兼施，給趙一曼看每天的偽滿洲國報紙，給她派最好的傷科醫(yī)生治病，下令千萬不能讓她死掉；與此同時，又隨時隨地給她上酷刑，企圖讓她在生死之間做出“明智抉擇”。這部分內容，王雨應該是查閱、考證了海量的史料，以求細節(jié)的真實可信。
小說中的張柏巖醫(yī)生，從X光片中看出，趙一曼身上“有三處槍傷，左手腕上的貫通傷已經一個月，左大腿上是‘七九式’”步槍的彈傷，大腿根部和膝蓋兩處受傷……大腿骨粉碎性骨折，有24塊彈片，創(chuàng)面已經化膿腐爛……”
這種病案式的描寫，堪稱觸目驚心，它既是對史料考據的活化，又是對趙一曼崇高人格的致敬。小說讀者可以想象，王雨在寫下這些文字時，他那雙同為醫(yī)生的雙眼，應該滿含淚光。
當日本人對趙一曼徹底死心的時候，這位曾在故鄉(xiāng)碼頭上吟詠“沖出峽江方成龍”的四川女兒，便踏上了永生之路。
清晨，珠河縣監(jiān)獄的牢門打開，帶著腳鐐手銬的趙一曼等人，被全副武裝的日偽軍警押上馬車。
馬車經過人群潮涌的縣城大街，駛向珠河城外的亂墳崗，三十一歲的趙一曼放開嗓門，對沿途民眾高唱《紅旗歌》：“民眾的旗，血紅的旗，收斂了戰(zhàn)士的尸體。尸體尚未僵硬，旗幟已被染紅……”
監(jiān)刑的大野問，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趙一曼說，我在關內有個七歲的兒子，但愿你們能把我的遺書轉交給他。我要說的，都在上面了。
就這些？
就這些。
大野搖頭退開，朝行刑隊揮揮手。
干凈，極簡，克制，沒有多余的抒情，沒有繁縟的鋪陳，槍聲響，英雄倒下……
王雨敲擊鍵盤，像說書人敲響驚堂木：趙一曼從血泊中爬起，復活，在中華民族抗擊外來侵略者的歷史長河中，腳步鏗鏘，走向永生。
題圖：滿江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