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黑白照片里的深情(下)
文/劉好儉
(原創(chuàng) 家在山河間
記得那是臨近谷雨的一天,父親一大早就來到了二爸家。兄弟二人坐在飯桌旁,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二媽用心地準備了“涼、熱、葷、素”,大大小小一共八個菜,以此來熱情款待父親,送我們回家。
吃飯時,二媽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嘴里還念叨著:“快把這塊紅燒肉吃了,我娃吃了好長個大個子?!?/b>
父親和二爸兩人似乎總有說不完的心里話,道不完的兄弟情,這一頓午飯,足足吃了兩個鐘頭。
其實,二爸對我父親感情深厚。曾經(jīng),父親趕的牛車翻了,腰部被壓骨折,需要到洛陽白馬寺去治療??赡赣H要操持家務,還要喂牛放羊,實在抽不開身。二爸毫不猶豫,顧不上自己地里的莊稼,立刻陪著父親去醫(yī)院,一直到父親傷愈出院,兩人才一起回家。
飯后,二爸二媽一直把我和父親送到村口。二媽眼含熱淚,緊緊拉著我的手,萬般不舍地說道:“娃呀,以后可得多回來看二爸二媽……”說著,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二爸見狀,揮揮手說道:“趕快走吧,趕路要緊?!敝灰娝D過身去,偷偷擦去眼角的淚水。
小伙伴唐金星聽說我要走,特意趕來送別,不停地揮舞著小手。
我和父親走出去好遠,回過頭望去,他們?nèi)艘琅f在不停地揮手,那依依不舍的神情,令人心酸。
我和父親也是滿心難過。我對父親說:“我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報答二爸二媽!”父親默默點頭。
一路上,我和父親陷入沉默。雖彼此都沒再說話,但親情的深厚與對二爸二媽的感激和眷戀,都在這沉默中不言而喻。
分別的滋味是苦澀的,可回家的心情是快樂的。父親溫暖的大手緊緊拉著我的小手,我滿心都是對幾個哥哥姐姐的想念,不停地詢問他們的情況。是啊,他們牽掛著我,我又何嘗不思念他們呢!這血濃于水的純粹親情,在心中流淌,溫暖而真摯。
路上,一只小鳥落在田埂上,我一見,頓時滿心歡喜,想要上前捉住它??伤鼌s“撲棱”一下飛走了。小鳥飛飛停停,我便在后邊窮追不舍,可把我累壞了。不一會兒,它還是遠走高飛,消失在遠處的天邊。望著漸漸遠去的小鳥,我小聲嘀咕道:“飛吧!飛吧,飛得越高越好,飛得越遠越好?!?如今回想起來,這大概就是我最初對自由和遠方懵懂的向往,是我那幼稚卻又無比純真的鴻鵠之志吧!
下村到茅津村距離不過十多里地,我和父親走走停停,用了一個多鐘頭便回到了家。
剛到家,哥幾個立刻圍了過來,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我,這個問:“胖了沒?” 那個瞧:“壯實了不?” 還一邊比劃著,看看我長高沒有,胳膊腿兒有沒有勁兒。姐姐直接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雙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嘴里不停地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原來,他們一直擔心我在二爸家不回來了。平日里總是在父親耳邊嘮叨,不厭其煩地催促父親把我接回家。如今我回來了,哥幾個和姐姐高興得簡直要蹦起來。
一家人歡歡喜喜,歡聲笑語回蕩在屋子里。父親看著這熱鬧溫馨的場景,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在他心里,這些日子所受的苦、所遭的罪,此刻都覺得值了。在他心中,只要孩子們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比什么都重要。
時光流轉,到了正月初一,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早飯剛吃完,我就迫不及待地催促父親,帶著我們哥幾個和姐姐到下村給二爸二媽拜年。雖說路途有些遠,來回往返將近三十里,走一趟下來挺累人的,但我們心甘情愿奔赴這場親情之約。
到了二爸家,二老樂呵呵地用好吃好喝招待我們。我們哥幾個和姐姐恭恭敬敬地給二爸二媽磕頭拜年,送上晚輩真摯的祝福。
每年給二爸二媽磕頭拜年,我們從未間斷。然而,到了“文g”那個特殊的年代,才無奈中斷。因為二爸家的成份是富農(nóng),我們才被迫慢慢走動少了。即便如此,我們心中對二爸二媽的那份情誼,卻從未改變,依舊深深相連。
春去冬來,花開花落,時光悄無聲息地流逝。從我離開下村回到茅津,一晃便是十年。在第十個年頭,傳來了令人悲痛的消息,二爸因病醫(yī)治無效,永遠離開了我們。二爸走后,二媽雖然有兩個女兒,可她堅持獨自生活。
當我得知二爸去世的消息后,心里無比悲痛。此后,我就經(jīng)常去看望二媽。二媽生病的時候,我端著藥碗,耐心地一口一口喂她,直到她病情好轉。每當端起那藥碗,我就會想起在下村生病時,二爸二媽對我無微不至的照料。往昔的溫暖涌上心頭,讓我和二媽的心貼得更近了。
二媽雖說有兩個女兒不時過來照顧,但畢竟她們都有各自的家庭,不能時刻陪伴在二媽身邊。有時候,二媽難免會感到孤單。于是,我便和兩位姐姐商量好,在她們有事不能陪伴二媽時,我就多抽些時間過來陪陪她,幫著做做飯、洗洗衣,陪她說說家常。有我的陪伴,二媽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晚年生活也多了一些幸福的滋味。特別是我參加工作,有了自己的工資后,就經(jīng)常買各種好吃的給二媽,還認真地告訴她,我會給她養(yǎng)老送終。就這樣,我一直照顧著二媽,直到她也離開人世。
直至今日,在我的記憶深處,始終把下村二爸的家當做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個家。成年以后,每次遇到下村的熟人,我都親切感倍增,和他們稱兄道弟,戲稱彼此是 “一個村” 的人。這份跨越歲月的深厚親情,早已深深扎根在我心底,無論時光如何流轉,都無法將其磨滅,它是我生命中最珍貴、最溫暖的珍藏。
作者簡介:劉好儉,山西平陸人,1970年參加工作,退休公務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