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
張秀榮/文
鍵盤敲下 “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 時，窗外的梧桐樹正落著黃葉。我兩手托腮望著東北方 —— 那是老家的方向，思緒飄回了那條鄉(xiāng)間的土路。我有多久沒有回家了？又有多久沒有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
那是條穿村而過的土路，晴時泛著淺黃，雨后水洼里能映出人影。風(fēng)里總裹著麥秸稈的香，還有田埂上野菊的清苦。我總在記憶里看見父母的身影：父親扛著鋤頭，從路那頭走來，褲腳沾著草屑，額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母親挎著竹籃往菜園去，太史令布衫的衣角在風(fēng)里輕輕晃，遠遠喊一聲我的乳名，聲音又亮又溫暖。更別說和小伙伴們的時光了 —— 割草時鐮刀碰著石頭的脆響，挑菜時竹籃晃蕩的輕音，還有誰偷偷摘了梨園的梨子，被追得在田埂上跌跌撞撞，笑聲灑在路的每一寸泥土里。
最清晰的還是十二歲那年的暮春?；被ㄩ_得滿樹白，空氣里都甜絲絲的香，母親卻在縣城醫(yī)院住了一個多月。聽說她要出院了，我就天天站在村口等。那條路通向南方，是母親回家的唯一方向。我看著小伙伴的父母，天天扛著農(nóng)具，上工收工，看著南來北往的牛車，堆滿了收成，一趟趟揚起塵土，穿行在我眼前，就是沒有父母的身影。終于有天午后，遠遠看見兩個身影 —— 是父親和母親，母親瘦得厲害，臉色有些蒼白，手里卻緊緊攥著個藍布包裹。她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高興地說：“回家吧，媽給你買衣服了?！?/p>
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思念、委屈，還是擔心，只知道心里又酸又暖。等母親把包裹打開，一件淺藍色的T恤衫露出來時，我愣了 —— 姊妹十個，從來都是大的穿舊了給小的，哪有誰能獨得一件新衣服？年少的我只顧著歡喜，把衣服往身上 套，全然沒有注意到母親藏著的復(fù)雜眼神。
直到多年后，我考學(xué)、工作，一次回家陪母親曬太陽，才無意間問起這件事。母親正剝著棉花，手指在殼上輕輕摩挲，聲音輕得像被風(fēng)刮走的棉絮：“你自小就愛美，那時候你二哥剛?cè)?nèi)蒙古當兵，換下來的中山裝，你天天穿著在我跟前繞。我一看見你，就想起你二哥就掉淚 —— 他才十六歲啊，那么小的年紀，要在零下幾十度的地方站崗……給你買件新的，是想讓你高興，也想讓自己少想點你二哥的苦?！?陽光落在母親的白發(fā)上，我忽然懂了，那件襯衫里裹著的，哪里是偏愛，是母親把對兒子的牽掛，悄悄分了我一份。
后來我走得越來越遠，把背影留給了父母，也留給了那條鄉(xiāng)間小路。每次盤算回家，總在心里反復(fù)琢磨：父親的氣管炎，要帶幾支急支糖漿，母親血糖高，要帶一些復(fù)合維生素b，還有查尿糖用的酒精，那時候，還沒有現(xiàn)在的血糖儀，只能用酒精燈燒試管里的小便，通過顏色的變化，來比對尿糖的高低。
多少次計算著回家的行程，多少次懷著激動又期待的心情，走在那條熟悉的鄉(xiāng)間小路上；想到那茅屋前的大場上，有父親打麥趕牛的“打嘞嘞”聲，門邊有母親倚門盼望我回家的身影，我的心跳會加快，腳步也會跟著急切。可是，不知道何時，回家的腳步不再那么倉促，回家的落腳地不再那么明確，我才意識到，所謂的家，早已經(jīng)不存在了，父母已經(jīng)先后離我而去，我再回去，只能在老宅上駐足沉思，去門前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上靠一靠，看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去村后七里河邊一個人靜靜地坐一會，河水還是那樣靜靜流，卻再也聽不見母親喊：“小七子、小五子、小六子、小八子，回家吃飯啦”—— 那聲音曾裹著飯香，在黃昏里繞著村子轉(zhuǎn)，如今只剩風(fēng)在耳邊吹，帶著絲絲的涼。
窗外又下雨了。秋雨綿綿，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誰在輕輕擦著眼淚。我想起母親說過，人死后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墒浅鞘械囊箍仗?，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見星星了。有時候我真愿意相信人生有三世，在另一世里，我還是那個光著腳丫在土路上奔跑的孩子，父親還在場院里"打嘞嘞"地趕著牛，母親還在灶臺前忙碌，炊煙裊裊，歲月悠長。
那條鄉(xiāng)間的小路，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路上沒有了父母的身影，沒有了炊煙的召喚，它就成了普通的路。而我，成了一個永遠的游子，在每一個想家的夜晚，敲下這些無用的文字，試圖在記憶的廢墟上，重建一座回不去的家園。
路的盡頭是家，家的盡頭是記憶，記憶的盡頭，是我們在時間里越走越遠的背影?？墒俏抑溃瑹o論走得多遠，只要閉上眼睛，我依然能看見那條路，路的兩旁開滿淡紫色的雛菊，母親站在路的盡頭，微笑著向我招手。
作者簡介：張秀榮 女 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中國金融作協(xié)會員，出版散文集《七里河水潺潺流》。作品散見于《揚子晚報》 《北京日報》 《北京晨報》 《團結(jié)報》 《中國統(tǒng)一戰(zhàn)線》 《前進論壇》 《學(xué)習(xí)強國》 《熟讀》 《金色年代》《特別健康》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鮮早世界》等相關(guān)媒體以及報刊雜志。散文《扁擔挑起兄弟情》入選中考試卷——語文閱讀理解。在各級征文比賽中多次獲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