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染紅櫨時,梯田人影瘦
文/胡成斌
早陽鎮(zhèn)秋天的山,是被赤焰燃透的。漫山黃櫨潑灑著濃烈的紅,從山腳蜿蜒到山脊,像老天爺打翻了朱砂硯,將每一片葉子都染得透亮——風過時,層疊的紅浪翻涌,簌簌聲里全是熱烈的秋意,連天光都被映得暖了幾分。可這滿山灼人的紅,卻偏偏把梯田里那幾個人影,襯得格外單薄。
我循著紅櫨掩映的山路往上走,腳下落葉鋪成紅毯,踩上去是細碎的“咯吱”聲,混著山風里飄來的草木香氣,本該是賞秋的好時節(jié)。可轉(zhuǎn)過一道山彎,視線越過成片的紅櫨,落在下方的梯田時,心里的暖意忽然就沉了下去。田埂線條曲折,像大地皺起的紋路,而那紋路間,三個移動的身影,正與這滿山紅景格格不入。
是一家三口。穿深藍舊布衫的老者扶著木耬,那木頭被歲月磨得發(fā)亮,鐵齒在土里劃開淺溝,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兩側(cè)的黃牛噴著白氣,蹄子踩在新翻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中年漢子按在耬尾,黑紅粗糙的手背繃著筋,額角不知是汗還是潮氣,亮得晃眼。地頭的老婦人裹著褪色頭巾,小鋤起落間,把田埂邊的野草一根根挖掉,身旁竹籃里的瓦罐,在紅櫨的光影里,泛著陳舊的釉色。
風裹著黃櫨的清香吹過,卻吹不散他們身上的沉。老者直腰捶背時,脊梁骨像被秋霜凍硬了,每一下捶打都透著滯澀;漢子喝水時,喉結(jié)滾動得劇烈,仿佛要把這山間的寒氣都咽下去;連老婦人抬手擦汗的動作,都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唯有握著鋤柄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們的話是厚重的土音,混在紅櫨的簌簌聲里,聽不真切,只覺得那語調(diào)平得像腳下的土地,沒有起伏,卻藏著說不出的累。
我站在紅櫨樹下,看著那片新翻的深褐色泥土。泥土泛著濕潤的光,與滿山的紅形成刺眼的對照——黃櫨是盡興的,把一年的絢爛都潑灑在這秋里;而人是克制的,把所有力氣都彎進了土里。他們把麥種埋進凜冬將至的田壟,像把希望埋進冰冷的懷里,賭的是來年的收成,耗的是此刻的筋骨。這滿山的紅,美得張揚,卻偏偏襯得他們的辛勞,格外沉默,也格外心酸。
后來他們歇在地頭,老者抽煙袋,青白色的煙在紅櫨的影子里飄,風一吹就散了。漢子望著剛播種的田,老婦人摸著竹籃里的瓦罐,沒人說話,可那目光里的疲憊與期盼,比滿山紅櫨更戳人。天色暗下來時,山影暈成墨色,紅櫨的艷也淡了幾分,風里的寒氣往骨頭縫里鉆,我才發(fā)覺自己站了許久,連指尖都涼了。
下山時,紅櫨的紅漸漸隱在暮色里,梯田里的人影也融成了大地的一部分。來時覺得悅耳的落葉聲,此刻聽著竟有些空。滿山的秋景依舊美,可那美里,卻裹著一層無形的沉——是黃櫨不懂的辛勞,是梯田記著的付出,是霜降時節(jié)里,人對土地最執(zhí)著的堅守,也最讓人心酸的盼頭。
風又起時,滿坡黃櫨的紅葉簌簌作響,像無數(shù)只紅蝶振翅,一片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恰好落在老者扶著耬把的手背上。那紅葉艷得像團火,襯得老者的手更顯粗糙——指關(guān)節(jié)腫大,皮膚皺得像老樹皮,虎口處還嵌著洗不凈的泥垢,連指甲蓋都是暗黃色的,縫里藏著新翻的土粒。
他似乎沒察覺那片紅葉,只穩(wěn)穩(wěn)地扶著耬,隨著黃牛的步子慢慢挪。紅葉在他手背上停了片刻,又被風卷走,飄向漢子按在耬尾的肩。漢子的布衫肩頭磨得發(fā)亮,一道深色的汗?jié)n從領(lǐng)口往下暈,紅葉擦過他的肩,落在田埂邊的泥土里,轉(zhuǎn)眼就被新翻的土半掩住,那點艷紅,在深褐的泥土里,像一滴被稀釋的血。
老婦人這時直起腰,抬手攏了攏頭巾,目光掃過田埂,也瞥見了那片半埋的紅葉。她沒去撿,只是又低下頭,小鋤精準地落在一株野草根部,鋤尖入土時,帶起的泥點濺在她的褲腳上,與紅葉的殘色混在一起。
滿山的紅還在翻涌,風里滿是秋陽曬透的葉子香,可這香飄到他們身上,卻像被濾掉了暖意——紅葉越艷,越襯得他們的身影單?。磺锞霸绞?,越顯他們的辛勞沉重,連那風里的香氣,都似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澀。
作者簡介
胡成斌(筆名:凝淵):男,漢族,1980年1月出生于安康市漢濱區(qū)早陽鎮(zhèn)代坡村,2022年畢業(yè)于楊凌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農(nóng)業(yè)生物工程分院,1999年開始發(fā)表作品,2015年至2018年任漢濱區(qū)早陽鎮(zhèn)代坡村支部委員兼村文書,2018年至今任漢濱區(qū)早陽鎮(zhèn)代坡村黨支部副書記,早陽鎮(zhèn)人大代表、早陽鎮(zhèn)黨代表,2025年西北工業(yè)大學法學本科畢業(yè),鄉(xiāng)村振興規(guī)劃師,漢濱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協(xié)會會員?!遏斈献骷摇肪庉嫴刻丶s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