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賦
李千樹
我立于崇山峻嶺之巔,撫過一塊塊被千年風霜浸透的城磚。這磚石的沉默,比任何喧囂更攝人心魄。它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時間的載體,是無數(shù)生命與夢想的結晶。我的指尖觸到的,是秦時明月鑄就的冷峻,是漢時關隘凝結的悲壯,是唐宋烽煙熏染的滄桑,是明清風雨洗刷的堅毅。這蜿蜒萬里的巨人,它的起點,或許并非山海關老龍頭那探入渤海的第一塊巨石,亦非嘉峪關戈壁上那最后一道殘垣;它的起點,深埋于一個偉大民族在時間長河中第一次凝聚成形、第一次將生存意志鍛造成文明豐碑的剎那靈魂之中。
這長城,是空間的奇跡,更是時間的史詩。它絕非一道孤立而僵硬的邊界,而是一條在神州脊梁上奔涌起伏、與大地血脈相連的“龍脈”。它跨越的不只是地理的千險萬阻,更是王朝興替、人世代謝的悠悠千載。它見證過“秦時明月漢時關”的蒼茫,聆聽過“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的悲鳴,也承載過“塞上長城空自許”的慨嘆。每一座烽燧,都是望向歷史深處的眼眸;每一段雄堞,都是豎立在時間洪流中的碑銘。它用自身的“有”,界定了游牧與農(nóng)耕的“無”;更以其永恒的“靜默”,回應著人間世變的無常。這磚石土木的軀體里,流淌的是一個民族百折不撓、向死而生的精神血液。
長城的偉大,早已超越了物理的屏障。它是一道橫亙于天地之間的巨大“犁鏵”,在耕耘與征戰(zhàn)之間,劃出了一條文明的生長線。墻內(nèi),是“薄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禮序乾坤,是精耕細作的田園,是詩詞歌賦的繾綣;墻外,是“天蒼蒼,野茫茫”的遼闊與野性。然而,長城從未真正隔絕什么,它更像一個巨大的文明熔爐,以它為核心,農(nóng)耕的粟麥與牧場的牛羊在此交匯,胡地的笳聲與中原的絲竹在此和鳴。它迫使兩種生存邏輯在碰撞中融合,在對抗中理解,最終將無盡的沖突與好奇,編織成了波瀾壯闊的民族融合圖景。這不僅是磚石的堆砌,更是將“和而不同”的東方智慧,用最雄渾的筆觸,書寫于蒼茫大地之上。
昔日,長城是守護古老文明安寧的堅實臂膀;今日,它已化為中華民族面向未來的精神圖騰。它啟示我們,真正的強大,不僅是筑起高墻的堅韌,更是敞開胸襟的自信。昔年,駝鈴曾穿越戈壁,將中國的智慧與創(chuàng)造播撒遠方;今天,新時代的“絲綢之路”正如彩練當空,將中國的合作理念與共同發(fā)展的愿景再次傳向世界。我們不再需要一座物理的長城來劃界自守,但我們需要將鑄就長城的那種“匠心”、“毅力”與“擔當”,注入新時代的浩蕩工程——去構筑通往星辰大海的“天梯”,去挖掘化解干戈的“心橋”,去編織聯(lián)結人類命運的“紐帶”。
我再次將手掌緊貼斑駁的城墻,那沉睡的溫度仿佛在剎那間蘇醒,與我的血脈共振同頻。這長城,不僅是先人留給我們的偉大遺產(chǎn),它更是一支拉滿而射向未來的弓箭,承載著古老的智慧、不屈的脊梁與和平的夢想??窗桑@條東方的巨龍已然昂首,它不再僅僅盤踞于山巒之上,它的鱗爪將深入蔚藍,它的目光將投向浩瀚的宇宙。它將以更為磅礴的姿態(tài),為人類文明的星河,貢獻一輪來自東方的、永不墜落的太陽。
2025年10月22日晚于濟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