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到香山看紅葉
李 慶 和
京城里的秋,到底是不徹底的。馬路兩旁的樹,梳著一頂頂齊整的頭發(fā),染了些漂亮的顏色,看著卻總顯得單調(diào)拘謹(jǐn),少了那股子自由自在的活潑勁兒。于是,我的心便像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著,早早地就飛到城外的香山去了。
六年來,秋日上香山看紅葉,已成為我家一樁不成文的規(guī)矩,一件必須例行的秋日盛事。女兒總會早早安排好時間,外孫的期盼聲,更比時令先一步充滿了整個屋子。我們年年都去,像去赴一位老友的約會,而這位老友,也年年都備下不同的、絢爛的驚喜。
聽守林員說,那漫山遍野燃燒著的,多半是“槭樹”。我從前總將槭與楓混為一談,以為那動人的紅葉都生在楓樹上呢!如今才曉得,這山間的主角多是“槭”,是無患子科的喬木。它不嬌氣,長在干燥的山坡上,耐得寒,經(jīng)得風(fēng)。葉子是對生的,五角或七角,像一雙雙伸開的嬰兒小手,在風(fēng)里嘩嘩拍動著。想來,那“楓”之名,正是先民們聽了這風(fēng)中的掌聲而起,真是形象。
這樹,著實有情有義。它的身子骨是堅韌的,能在瘠薄土壤里扎根,自有一番不屈的品格;可它的葉,卻總牽連著些溫柔而惆悵的情思——是深宮婦人望穿的秋波,是長亭外友人杯中的離愁,是歲月里沉淀下的、沉甸甸的思念。它一邊是堅韌的,一邊又是多情的;一邊是靜默的林木,一邊又是喧嘩的、用生命最后氣力歌唱的詩篇。
這么想著,寫著,香山的景象便在我心里活泛起來,比眼前任何顏色都更鮮艷。我仿佛已踏在那鋪滿落葉的山徑上,腳下沙沙作響,像是在與山、與樹打著親密的招呼。我的手指輕輕撫過一片片或橙紅、或嫣紅、或帶著紫調(diào)的葉子,仿佛能觸到它們脈絡(luò)里流淌過的陽光與風(fēng)霜。鼻尖縈繞著清冽的、混合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而耳畔,定然充滿了風(fēng)吹萬千楓葉的嘩嘩聲,那是一曲浩大而溫柔的秋之交響,能將人心里的塵埃,都一一滌蕩干凈。
這份期待,于是便不單是看景了。它是一場儀式,一次與家人相伴、與自然對話的修行。在那一山轟轟烈烈的色彩里,平日所有的瑣碎與煩憂,似乎都顯得渺小,不值一提了。那紅葉以一種決絕的、燃燒的姿態(tài)告訴你:任何生命的落幕,原來也可以這般壯麗。這正如我們時常嘮叨的——活著,要有尊嚴(yán);落幕,亦可沒有遺憾。
我翻出書中夾著的去年采回的楓葉,看了看窗外依舊溫和的秋陽,心里已經(jīng)為那滿山的紅葉,虔誠地空出了一個位置。我們不久便要去了,去把那殷切的期待,染成一片實實在在的、可以留在照片里的、溫暖的秋夢。
二O二五年十月二十五日于廊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