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客
文/楊沫
人的一生不會永遠是平淡無奇的，有時會突然來一個急轉(zhuǎn)彎，于是一瀉千里地走上了另外一條意想不到的道路。因為，我自己就有這樣一個急轉(zhuǎn)彎……
我叫李天方，原來叫二妞。
一九三三年，十七歲那年，我是北平西單一家公寓里的使女。我原是河北省晉縣的農(nóng)家女兒，爹扛長工，荒年把我賣給了地主傅老爺家。傅太太受不了農(nóng)村的寂寞，我十二歲上就被他們帶到北平來。他們開了公寓，租給學生們住，于是我就成了丫頭兼茶房。
陰歷年剛過，我們公寓里住上了一位新房客。這是個青年學生。長圓臉，大眼睛，一頭濃密的黑發(fā)刺猬似的蓬在腦袋上。他的行李簡單，剛把一個小被卷往鋪板上一扔，就急忙趴在桌上翻起書本來。照例，新房客一到，我就來打開水、抹桌子。這位新房客見我進來了，就放下書本，靠在桌邊望著我。望著望著，他忽然走到我跟前，拉起了我的一雙手。我嚇了一跳，一邊縮手，一邊怒目望著這個無禮的人。只見他緊鎖雙眉，指著我的一雙手輕聲說： “小姑娘，這是凍的，還是打的？”
啊，原來是這樣！我錯怪他了。因為我雖說已經(jīng)十七歲了，但饑餓、凌辱，使得我的個兒只有十一二歲小孩那般高；我的手呢，它凍壞了，腫得好像兩個紫紅的蘿卜。再加上我那身穿了五年、補了又補，已經(jīng)不知是什么顏色的破棉衣，襤褸、丑小，他這么一個漂亮、干凈的大學生，怎會對我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呢？想到這兒，我忽然羞愧得低下頭來，不知不覺有兩滴淚水流到破衣襟上。
接著，他又問起我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怎么來到傅家的。他的聲音柔和、親切，那雙亮亮的黑圓眼，總在我那身破衣裳和那雙紅腫的手上打轉(zhuǎn)轉(zhuǎn)。他不問還好，一問，我忽然想大哭了。但是我不敢，我忍住。心慌意亂地給他收拾好屋子，我趕快逃走了。
這位房客名字叫張桐，戶口上寫的是中國大學的學生。
過了兩天，早晨，我到他屋里去送洗臉水，低頭不語，規(guī)規(guī)矩矩?？墒牵掷∥业氖?，像哄小孩似的做了個滑稽的鬼臉，然后把他那刺猬樣的頭發(fā)抓了兩抓，瞪著亮亮的黑圓眼，看著我說： “二妞，看你的樣兒，你大概還燒香、磕頭、拜老天爺吧？”
這話問得多稀奇！但是他卻說對了。傅太太有個小佛堂，每逢初一、十五，她都吃齋、燒香、叩拜。我呢，挨了打，受了氣，難受得厲害時，也常偷跑到小佛堂去跪著，默默地向神們訴說我無告的悲苦。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對他點點頭。
他又說：“二妞，你這么苦，神仙怎么不來救救你呢？”
又是一個稀奇的問題！我抹著桌子低聲說：“是命吧？——神仙管不了這許多……”
他哈哈笑了起來，笑得那么天真、爽朗。我莫名其妙地望著這位新房客，這個人多么與眾不同，又是多么和藹可親呵！笑罷了，他一邊洗臉一邊扭頭對我說：“二妞，你跪拜的那個神仙是不會管你的，可是另外有一個神可專愛管受苦人的事。以后，你拜拜這個神吧。”
“什么神？”我急忙問了一句。
他又笑了，擺著手：“現(xiàn)在不告訴你……嘿，有個玩意兒你要不要？”說著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雙羊毛手套塞到我手里，又睜大了那亮亮的圓眼睛：“二妞，手可是寶貝，你戴著它吧。”
我拿著手套的手哆嗦起來了，眼淚忽然簌簌地落到手套上。
“二妞，你今年有十二歲了嗎？”我正在呆想什么，他又問了我一句。
我趕快抹掉眼淚，小聲說：“不，十七啦?！?/span>
“啊？……”他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圓了，驚奇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笑著說：“啊，原來是個大姑娘啦，對不起，失敬啦！”
這個人說話真有味兒，挨著他，就像挨著一個正在爆著火花的大火盆。
這天夜晚，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一個人走在漆黑寒冷的野地里，凍得我抱著雙肩慌急地跑。跑著跑著，跑到一座老高老高的山上。這時叢林、荊棘包圍著我，豺狼虎豹四處嗥叫。我正嚇得無處可逃，突然黑云中出現(xiàn)了萬道霞光，一尊菩薩在云靄中冉冉出現(xiàn)了。我跪下來，眼睛不敢看那耀眼的明光，心里說，“這就是房客張桐說的那位救人的神仙吧？”我正要跪下禱告，猛地一只兇狠的手卡住了我的喉嚨。我要喊，喊不出；要動，動不了。我猛一掙扎，一下子掉進了萬丈冰窟中。??！又黑又冷。我正驚慌間，有兩只溫暖的大手把我拉了上來。一看原來是我的媽媽——五年多不見的媽媽。我抱著媽媽哭起來了——哭醒了。
幾年來，挨打受氣，我的心仿佛麻木了。這樣一個夢，忽然喚醒了我對父母、對家鄉(xiāng)、對親人的深深思念。在黑洞洞的小屋里，我緊裹著單薄的破被，想著夢里的媽媽，眼淚像泉水樣涌到枕頭上。啊，爹娘、弟妹，你們現(xiàn)在在哪兒？你們也想二妞嗎？……眼淚流多了，我想用手去擦拭，原來手上還戴著兩只厚厚的羊毛手套，怨不得夢里兩手發(fā)暖呢。這時我又想到了那位送我手套的房客，心里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這溫暖只有小時候有過。唉，那是多么舒心、多么暖和的日子呀！冬天，我們一家五口共蓋著一條破被，我和兩個弟妹為爭蓋被子常打架。打一陣我們還是哆哆嗦嗦地睡著了。當我醒來時，外面刮著嚇人的西北風，可是我身上卻是又暖和又舒服。睜眼一看：爹蓋著一條破麻袋睡在炕角，娘在月光下像個黑影似的紡著線，我們姐弟三個的身上卻蓋著全家所有能蓋的東西。
從爹媽想到張桐，我不流淚了，一種隱隱的幸福感，充塞在心頭。真的，那是一種巨大的快樂。
但是，我的幸福和快樂是那么短暫，它像夏天美麗的云彩，瞬息即又逝去……
一天午后，我正在張桐屋里擦玻璃，傅太太一腳跨了進來。這位太太雖說四十開外了，卻常打扮得花枝招展，還愛故意一笑，好露出嘴里的幾顆金牙。
見她進屋，張桐放下手里的書本，笑笑說：“房東太太請坐?！?/span>
傅太太把胖身子一扭，嘴一張，露出了大金牙。
“張先生呵，您來到了我這個小公寓，就跟到了自己的家一樣。有什么活兒……”她忽然用手向我一指，“只管支使她。不聽話，您就打她的脖兒拐！”
我正在玻璃上轉(zhuǎn)動的手發(fā)抖了。這不是因為害怕，這是因為張桐的目光，隨著傅太太的“脖兒拐”正落在它上面。這是什么樣的目光呵，我忽然想起了那個奇怪的夢，想起閃著萬道霞光的菩薩。
“您就是北京人吧？娘家貴姓？”張桐的問話把我從迷離的夢境中驚醒來。
傅太太用手帕捂著嘴回答：“對啦，是啊！北京人。咱娘家姓金，人們都叫我金不換。”
張桐把大拇指向傅太太面前一伸：“呱呱叫的名字，好一個金不換！”
傅太太受到夸獎，張嘴一笑，又露出那叫人惡心的大金牙?？墒?，張桐并不討厭她，反而有一搭沒一搭和她閑扯起來。
“您這公寓買賣好吧？一共住著多少位房客？”
“呀，您問這個呀，不多不少，連您整整二十位?！?/span>
“都是學生嗎？可有混官面的？”張桐的問話總是常常出人意料。
“學生，都是學生。”傅太太連忙回答，“混官面的誰肯住咱這個小地方呀！”
“那么，有這號人嗎？”張桐隨手從桌子上撿起一本紅皮書，向書皮一指。
傅太太驚疑地盯著張桐：“您說什么？叫您見笑——我不明白……”
張桐滿不在乎地指著紅書皮：“紅色的。您這群房客里可有共字號的？”
傅太太如釋重負般露著金牙笑了：“哎呀，人家誰的腦門上貼著字號——我是共產(chǎn)黨呀！張先生，我這地方可不許住那些死不了的東西……我明白啦，您是、您是……”她豎著大拇指，突然神秘地躡手躡腳地走到張桐身邊，放低了嗓門，“您是偵緝隊上的？”
“偵緝隊？”嗡的一聲，像有人在我頭上猛然打了一拳。我又看了張桐一眼——他正搖頭晃腦地沖著傅太太笑呢。
唉！我不知我是怎么離開張桐的屋門的。我像駕了云，又像一頭栽到了泥坑里。
我討厭偵緝隊就像討厭傅家兩口子一樣。有好幾次，住在公寓里的房客——都是些正派的好心眼的學生，突然叫偵緝隊鬼鬼祟祟地弄走了，再也不知下落了。如今聽傅太太說張桐也是偵緝隊，再看他們兩個說話的那個神氣，我心里真是又氣憤又難過。那天午后，在沒人地方，我捏著張桐送給我的手套，忍不住痛哭了。
我不再理這個“偵緝隊”了。傅太太對他好起來，我卻連看都不愿看他。除了打水、掃地，我不進他的屋。進了屋也是低著頭一言不發(fā)。開頭，他好像不大理會；后來，他大概有點奇怪了。有一次，他見我一進屋，就放下正在寫字的筆，又拉住我這雙紅腫的手，又用那使我激動的目光默默地盯著我的手，輕輕地說：“二妞，手怎么還是腫？怎么精神不好？是想媽媽嗎？”
我把手慢慢縮回來，心里說不上來地紛亂和難受。這是個好人呀！可是，為什么他一見了傅太太就變成討厭的“偵緝隊”了呢？他到底是個什么人呢？我心里忽然產(chǎn)生一股強烈的欲望——我要了解他！
這天晚上，我到后面去弄煤，從一位名叫魏云清的房客的后窗下面經(jīng)過。聽見張桐在里面說話的聲音，我站住了。過去，傅太太常叫我去偷聽房客們的談話，我從來都討厭做這種事情。現(xiàn)在，忽然自動站在人家的窗下了，由于害羞，忍不住心跳起來。
這是張桐的聲音：“老魏，畢業(yè)就失業(yè)，這不是你個人的倒霉，這是社會問題……振作起來，看看現(xiàn)代有意義的書，總鉆在你那古書堆里，它就要把你霉壞啦！”
魏云清三十歲上下，大學文科畢業(yè)生。蒼白的臉，瘦長個子，高顴骨上戴著一副深度的近視眼鏡。張桐說完話，只見他那瘦長影子在窗紙上晃來晃去，半天才搖頭嘆氣說：
“張仁兄，生不逢時，奈何奈何？謝謝你仁兄的關(guān)切。我既沒有權(quán)貴親朋做靠山，又不會拍馬逢迎投人所好。因此，畢業(yè)兩年，竟貧無立錐之地……”
張桐打斷他的牢騷，笑道：“老魏，你真是個迂夫子，學了滿腹文章，你就叫它們爛到肚里嗎？你以為離開仕途，人生就再沒有別的道路可走了嗎？”
我喜歡念書，有個大小空，我就偷著念書寫字，不會時，就問問房客們。（我還問過張桐兩次，他比別人教我更熱心。還說以后多教我呢。）傅太太為了買賣上的方便，對這點倒也不攔阻。因此，張桐和魏云清那些文縐縐的談話，我還能聽出個大概來。
魏云清停止了走動，仰面朝天張大嘴巴想要說什么，卻只“啊、啊”兩聲便不言語了。我的眼前忽然閃過他那蒼白瘦長的臉；他那成天鎖著眉頭坐在桌前唉聲嘆氣的愁容。他欠了房飯錢，傅太太停止供給他伙食，每天還到他屋里連罵帶挖苦地和他大鬧幾次。他呢，只是陪著苦笑。傅太太一走，他就哼唧著什么“嗚呼！生不逢時……”
想起這些，我再沒心思偷聽他們的談話了。然而，張桐究竟是個什么人呢？我還是沒有弄明白。
我們公寓里還住著一位來投考大學的女學生，名叫胡玉潔。才來時，挺用功，成天抱住書本啃。后來，她和張桐認識了，他們常在一起談?wù)劤冻?，她就不那么用功了?？吹臅沧兞?。我很想向胡玉潔打聽張桐是不是好人，可是，又不好意思張嘴。一天晚上，我去給胡玉潔送水，張桐正在她屋里，我扭身剛要走，張桐攔住我說：“二妞，歇一會兒。你們公寓的活兒哪有個完?！蔽业耐染驼娴牟粍恿?，心想正好聽聽他們談什么。
胡玉潔說：“老張，我不想考大學了?！?/span>
“為什么？”張桐把他那刺猬頭發(fā)往后一抹，睜大亮亮的圓眼。
胡玉潔黃黃的長臉，因為激動泛起紅暈。她指著隔壁魏云清的屋子，說：“那位老先生大學畢了業(yè)又怎么樣？社會問題不解決，個人怎么也是沒有出路，這不是你說的嗎？”
張桐笑起來，露出一嘴白牙。那股活潑灑脫勁兒和對待傅太太的俗氣樣兒完全兩個樣。他不笑了，指著我對胡玉潔說： “看看這孩子，在現(xiàn)時的中國到處多得很呵！為了這些受苦難的人，也為了我們自己，知識階層不應當另尋找一條道路嗎？”
“什么道路？”胡玉潔莊嚴地問。
“你們說呢？”張桐看看胡玉潔，又看看我，嚴肅的臉上露出調(diào)皮的微笑。
我傻子似的站在屋角，聽到張桐的問話，不禁嚇了一跳。胡玉潔剛來時是不太搭理我的，后來態(tài)度就比較好了。現(xiàn)時，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親熱地搖晃著，說：“二妞，你聽懂了張先生的話嗎？”
還沒有從嗓子眼里說出“不”字，我猛地打了個冷戰(zhàn)，傅太太在門外罵起來了：
“二妞，你個小挨刀的！浪到哪兒去啦？”
下面一頓毒打我不愿敘述了。我的身上、臉上又多了無數(shù)的血印和紫斑。傅太太一邊用藤條抽我，一邊罵道：“姓張的、姓胡的是你的親爹親娘？你，你想叫這些探子把你拐跑??？”
我有個怪脾氣，不管傅家兩口子怎么打罵、凌辱，我從來不掉一顆淚，也不哼一聲，任憑他們喊我傻子、啞巴、倔牛……如今，當我聽到傅太太又喊張桐“探子”的時候，我發(fā)出了聲音——我猛地把傅先生按著我的那雙干枯的手一甩，伸直脖子大聲喊道：“他不是探子！”
我這從未有過的舉動，把這兩口子嚇了一跳。他們停止了手中的動作，瞪著四只眼睛望著我足有半分鐘。當傅太太醒過勁來又舉起藤條的時候，傅先生擺擺手，說：“別打了，我有話說。”
傅先生是個老刀筆，說話酸溜溜的：“二妞，傻丫頭，說句討主子喜歡的話，何致如此……你年輕不懂世事，人心莫測，凡是暗探、偵緝隊之流，必然都有正反、陰陽、好壞各種面孔。那張某人所說所做我們都看在眼里，必非善良之輩。你、你切不可信了他的甜言蜜語?！?/span>
傅先生人稱“賽諸葛”，他料事常常很準。聽了他的話，嗡的一聲，我的頭上又像挨了一棒。
我又不再理張桐了，連胡玉潔也少理，因為他們常常在一起談什么?？墒牵业男氖嵌嗝醇拍?，一看見張桐，我就說不上來的傷心，好像什么人把我欺騙了似的。
清明節(jié)過了，已經(jīng)是風和日暖的好時候。冬天，我挨凍；這時，我那身破爛棉衣又叫我挨熱了。一個傍晚，我才說喘口氣涼快一下，傅太太又打發(fā)我上街買東西?；貋頃r，天黑下來，我正走在西單附近的一條胡同里，忽然聽到了刺耳的警笛聲，接著一輛洋車迎面飛快地跑過來，那車跑到我面前不遠處，突然停住了。從車上跳下一個漢子急匆匆一閃身就竄進斜對面的小胡同里。剩下一輛空洋車和拭著汗珠子的洋車夫走向我面前還在大口喘著氣。我正奇怪地望著這輛洋車和洋車夫，忽然洋車夫向我低聲喊道：“二妞，快上我的車！”
我一聽聲音，大吃一驚。想不到這車夫竟是張桐！我的心立時翻攪起來了。傅先生的話在我耳邊轟響著：“凡是暗探之流，必然都有正反、陰陽、好壞各種面孔……”平常，他穿著西裝皮鞋，戴著鴨舌帽，渾身的學生味；現(xiàn)在呢，戴著破氈帽，穿著破爛的短襖，一下子竟又變成了一個窮苦的洋車夫。他的面孔可變得真快呀！
小胡同里，我和他面對面地站住了。我愣愣地瞪住他，他也看著我。多么奇怪，他的臉上沒有羞慚，也沒有被識破真面目后的兇氣，仍然是那么安詳、親切。我們彼此對望了幾秒鐘。這時，警笛聲又響起來，幾輛摩托車亮著嚇人的燈光同時從遠處筆直地沖了過來。聽見這聲音，張桐在黑影里突然用一種堅決的命令般的口氣對我說：“二妞，快坐上我的車！”
“什么？”我拔起腿就走。我才不愿跟這號人湊趣呢。
張桐趕上來，一把拉住我，在黑胡同里，他用閃閃發(fā)光的眼睛盯住了我：“二妞，幫幫忙！我可不是壞人。”
那是什么樣的眼睛呀，我又看見了那柔和、親切、蘊藏著深深同情的純正的目光！于是，傅家夫婦給我童稚的心靈蒙上的灰塵一下子掃光了，二話沒說，我抱著一堆油瓶子就跳上了洋車。張桐立刻撒開腿如飛般跑了起來。
坐在車上我像做夢一樣迷迷糊糊。似乎摩托車從身邊馳了過去，似乎有巨大的風聲響過耳邊。我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走過什么地方。后來車停住了，張桐低沉而又親切的聲音在我耳邊響道：“二妞，下來吧。謝謝你?！?/span>
在一條黑胡同口，我下了車，呆呆地看著張桐——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用毛巾擦著滿頭大汗。這時，一種深深憐憫的情感突然占據(jù)了我的心?！八彩鞘芸嗳搜剑 庇谑?，我開始在口袋里摸索起來。平日，鄰居們看我從不曾有過一文零花錢，常勸我把替傅太太買東西的錢賺起幾個來?？墒?，我可不做這種事?，F(xiàn)在，我一下子從口袋里掏出了所有的錢，仰起臉，使勁往張桐手里一塞，也許那聲音只有我自己才能聽得見：“車錢……”
張桐把錢塞回我手里，笑笑說：“怎么要你的錢。二妞，你認得回家的路嗎？這是地安門附近的胡同，你趕快回家吧?！?/span>
我看看手里的幾角鈔票，點點頭剛要邁步，張桐又湊近我低聲說：“見了傅太太他們可不要說碰見了我?！?/span>
那還用囑咐！我對他點頭笑笑，算是我的回答。張桐用毛巾當扇子扇著自己，也對我笑笑。他好像還有事情，立刻拉起車把要走了，忽然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奇怪的力量推動著我，我一把緊抓住他的車把，慌急地說：“張先生，我要問您……”
張桐望望左右無人，輕輕說道：“二妞，有什么話，你說吧！”
“您是好人嗎？”我的聲音那么低，可是又那么固執(zhí)而有力。
噗哧一聲，我們的房客笑起來了。他做了個鬼臉，把頭向我面前一伸，說：“二妞，你看我這腦袋瓜長得不像人樣嗎？——你怎么問起這個來啦？”
我似乎有點慚愧，可是仍然執(zhí)拗地說：“因為我看您像個好人，又像個偵緝隊?！?/span>
“啊，原來如此呵！大概是你那兩位東家對你說的吧？”
我點點頭，不知怎的，眼淚一下子盈上了眼眶，我只得低下頭來。
“二妞，你想想看，”張桐的聲音變嚴肅了，他說得又低又慢，“我要是偵緝隊，那偵緝隊還會來捉我們嗎？”
我一下子想起剛才那陣緊張景況——嚇人的警笛，那個從車上跳下來飛跑了的漢子，張桐求我上車的焦急情形；也想起他拉著洋車不停氣地奔走如飛的急情。這樣一想，我仿佛一下子聰明起來了。我明白張桐絕不是偵緝隊之流，而正是和那些人相反的人。于是悲傷的眼淚，變成了快活的眼淚，我讓它自由地涌流下來。
張桐看見我流淚，似乎有點奇怪，他遲疑一下說：“二妞，你的生活太苦啦，你怎么不想個法子逃跑呢？”
我趕快抹掉眼淚，連連搖著頭：“可不行！爹娘花了傅家的錢。再說，我、我在北平一個親人也沒有……這，這是命……”
張桐打斷我的話，笑道：“又是命！二妞，以后可別信這一套啦！這樣你就只能一輩子當奴隸……呵，對不起，我還有事，以后再談吧?！闭f完，他向我點點頭，拉起車把走進了一條小胡同里。
我一個人站在空寂的小胡同口，對著張桐消失了的背影望著，望著，忽然，我望見了圓圓的閃耀著清輝的月亮；望見了霧蒙蒙的天空籠罩著一層美麗的輕紗。啊，多么美麗的夜??！我來到北平好幾年了，可從來不知道這個大地方還有這么好看的夜晚……
回到傅家公寓已經(jīng)快半夜了，當然又免不了一頓毒打?？墒沁@次挨打的時候，我心里卻是樂滋滋的。我死死盯著傅家兩口子，似乎嘗到了一種復仇的愉快。
這幾天張桐好像很忙，他不?；毓??？墒?，只要他一回來，傅太太就要偷聽他的談話。這時候，我就又急又氣。我雖然還不清楚張桐究竟是干什么的，不過我已經(jīng)肯定他做的事都是好事了。為了叫張桐知道有人偷聽他談話，我忽然靈機一動，立刻大膽地跑到傅太太隱身的地方喊道：
“太太，大師傅不在，貓把您那塊豬肉叼去啦！”
“那還了得！”傅太太一聽，三步并做兩步跑走了。
再看見她偷聽，我又匆匆跑來大喊道：“太太，四號李先生要借您的洗衣板子?！?/span>
她覺得不是大事，我跑來泄露了她的機關(guān)，一個脖兒拐打來，我卻在心里高興地笑了。
張桐知道了我的意思，在這時候常提高聲音說笑起來，或者唱起了好聽的歌子。
聽到了他的歌聲，我多么快活呀！仿佛，我又找到了自己的親人。
四月二十三日，張桐已經(jīng)出門三天沒有回來了。開過早飯，傅太太打發(fā)我上街買香煙。我走到西單大街，不知出了什么事，街上人山人海，擠擠攘攘。馬路當中，一排排長袍大褂或者西服革履的念書人，不斷地從南往北移動著。有的手里舉著長竹竿，竿子上扎著寫著黑字的大白紙；有的拿著各式各樣的紙花束或花圈；同時還有一些全副武裝的警察和大兵也跟在后面。我好奇地站在馬路旁邊觀望著，問旁邊的一位年輕人：“這是干什么的呀？”
“李大釗先生出殯?！?/span>
“李大釗是干什么的呀？”我又好奇地問。因為這樣的出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
那青年說：“小姑娘，你認字嗎？你看那上面寫著什么？”
我順著他的手指一望，望見離我不遠處，有一副高高舉著的——大概是挽聯(lián)吧，上面寫著大黑字：
“先生為共產(chǎn)主義而死，死得偉大，億萬民眾永記在心頭?！?/span>
“我輩為中國解放而生，生得堅強，破爛國家一定要復興?！?/span>
“呵，李大釗是個共產(chǎn)黨？……”我驚奇地想著，正想邁步走開，突然，馬路兩旁的小胡同里，又跑出了一群群手拿長竿、白布或白紙的人。人群潮水似的奔向馬路當中，把我一下子沖到馬路上，我竟身不由己地跟著人群走了下去。 “看呵，棺材抬過來啦！”旁邊有人這樣一喊，我竟把給傅太太買東西的事忘得干干凈凈了。回過身望著抬過來的一個大棺罩，棺罩上面還蓋著一面奇怪的大紅旗——上面鑲著鐮刀錘子的旗子。更奇怪的是這些成千上萬的人，不像平常送殯人那樣哭喪著臉、默不作聲；他們卻在棺罩前面、后面、四面八方，舉著拳頭高呼口號。有的人還用力向天空撒著紙錢。這些雪白的隨風飄蕩的紙錢落了下來，馬路兩旁看熱鬧的人就驚奇地把它們搶到手中。我也搶到一張。一看，原來上面還寫著字……
“李大釗先生的革命精神不死！”
“打倒國民黨的不抵抗主義！”
“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中華民族解放萬歲！”
我忽然想起了張桐。這些話好像從他嘴里聽說過?？墒?，他現(xiàn)在為什么不在這里呢？
突然，我的眼睛發(fā)亮了！因為在前面的人群里我看見了胡玉潔。她高高地揮舞著手臂，發(fā)瘋似的大喊著口號。那樣子跟她剛搬來傅家公寓時，成天抱著書本悶聲不響，可完全是兩個人了。不知怎的，這時，我又想起了張桐——那是因為他，胡玉潔才改變的呀！這么一想，我好像更加明白張桐是個好人了！一陣熱血沖上心頭，我忽然想跟胡玉潔一樣——也站到人群里面去。于是我橫沖直撞地向前緊跑——我要去找胡玉潔。
“喂，你這小孩站到旁邊去！”隊伍里有人在驅(qū)逐我。
我瞪了他們一眼，“什么小孩？……”不管他們，我還是拼命往前擠。終于我擠到前面的隊伍當中了。
我沒有找到胡玉潔。可是，一抬頭，我看見了什么呀？在那黯舊的西四牌樓前，在幾張桌子壘起的高高的臺子上，那昂然站在上面的不是張桐么？他刺猬樣的頭發(fā)梳得那么光潔，學生服也穿得整齊干凈。他揮舞著手臂，臉上噴射著動人的光彩，兩只圓眼睛像星星樣閃閃發(fā)光。他在大聲講話，向著四面八方擁過來的人群講話。我看傻了！簡直像在夢里?？墒俏覅s清清楚楚聽見了他那豪壯的高聲：“同胞們！不甘心做奴隸的父老兄弟們！中國偉大的共產(chǎn)主義者，我們‘五四’運動的先驅(qū)者李大釗先生，他被反動派殺死六年啦！……”
話沒完，突然響起了槍聲——原來，我以為也是送殯的那些軍警開起槍來啦！砰砰砰的子彈一個勁朝著張桐的頭上飛過去。我更加傻了，嚇得閉上了眼睛?？墒侵灰粍x間，我又大睜開眼，看見張桐仍然高高地站在臺子上。我立刻揮動著我那短瘦的手臂，跳起腳，朝著他大聲喊道：“張先生，下來呀！”
我的聲音淹沒在巨大的糟亂聲中，好像落葉淹沒在烈風中。人們已經(jīng)亂跑、亂嚷，可是張桐仍然挺立在高高的臺子上，好像一尊神像，而且他嘴里還在繼續(xù)講說著，手臂還在繼續(xù)揮舞著。子彈更加密集地在他頭上飛著，他好似毫不知覺。我真急了，拼著我弱小胸膛的全副力氣，死命擠到臺前大喊道：“張先生呀！有子彈呀……”
一剎間，他也許聽見了我的喊聲？扭頭向我這邊張望了一下?？墒?，頭一轉(zhuǎn)，他立刻又去講話了。這時有些人在亂跑，有些人也和他一樣凝然不動。接著大批舉著刺刀、大槍的黑衣人、灰衣人包圍上來……人群一陣大亂。我瘦小的身軀被沖離開牌樓下面的高臺，我再也看不見張桐了……
我終于沖出了重圍。送殯的行列不見了，我走在冷清的馬路旁，這才想起給傅太太買東西的事。我正向兩旁關(guān)閉的店門張望，猛地兩只大手狠狠地卡住了我的脖子。我使勁一回頭——傅太太一連幾個巴掌打在我臉上。
“死不了的小賤貨！你浪到哪兒去啦？……”
她再罵些什么，我聽不見了。我的心還在西四牌樓的高臺上——那上面站立著揮舞手臂的張桐。
我被傅太太連推帶打，向他們公寓走去?？斓搅说臅r候，傅先生氣喘吁吁地迎面趕來，他慌促地對傅太太說：“不、不好！那個魏云清自殺了！”
“??？”傅太太也嚇住了。我們飛跑回公寓里。
魏云清直挺挺地躺在木板床上。屋子里四壁空空。墻上唯一的一件裝飾品——裝著他那張大學畢業(yè)文憑的精美大鏡框，已經(jīng)打碎在地上，文憑也已扯爛得滿地碎片。只有那架黑邊玳瑁眼鏡還耀眼地戴在他黃蠟般的瘦臉上。傅太太在屋子里略一巡視，立刻鷹抓小雞般，一把從魏云清的臉上抓下那副眼鏡，舉在手上狠狠地說：“他媽的，這也能頂幾塊房錢！”
接著她一返身就朝張桐的房間奔去。一邊噔噔地跑，一邊對跟在身后的傅先生說：“這小子敢情是個共產(chǎn)黨！打開他的屋門先扣下東西再說！”
這時，我不知從哪兒來了一股力氣，猛地竄到張桐的屋門口，用背抵住屋門，高聲喊道：“你們不能打開他的門！”
傅家兩口子都嚇愣了！伸出的手掌又縮回去了。我被賣到他家六年多，叫我做啥就做啥，我是個順從的奴隸?？墒?，此刻，從我那瘦小的身軀里卻迸發(fā)出了這般堅定的、毫無畏懼的、命令般的聲音，這怎么能不叫他們驚奇得失措呢？傅太太狠狠地盯著我，好像不認識我；我也狠狠地盯著她。我的眼睛一定和我的心一樣——冒著熊熊的仇恨的火焰。終于，她還是恢復了她那主子的威嚴，一陣猛烈的巴掌打到我臉上。打就打吧，我緊緊地靠在鎖上怎么也不動，并且大聲喊道：“人家不欠你們的房錢，你們?yōu)槭裁赐甸_人家的鎖？”
這么大聲一吵，別的房客都出來了，傅家兩口子只好搭訕退走，趕緊為魏云清報案去了。
我怕他們再報告張桐是共產(chǎn)黨，就抽空趁人不注意，趕快打開張桐的房門，把屋里所有的字紙、書籍一股腦兒收拾干凈，藏在后院煤堆里。不久，警察局果真來搜查他的房間，當然，他們什么也不會搜出來。
張桐從此沒有再回公寓來。胡玉潔不久也搬走了。沒過一個月，我也從傅家公寓逃跑出來。我找到胡玉潔，她經(jīng)過組織把我介紹到一家小紡織工廠去做工。一年后，我成了共產(chǎn)黨員，參加了革命斗爭?，F(xiàn)在我是新中國一個大棉紡廠的廠長。
人，怎么能夠忘掉過去呢？每當我回顧自己走過的道路，我就想到了張桐——那個傅家公寓里奇怪的房客。從李大釗同志出殯那天，我看見他在彈雨中屹立在高高的臺子上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他——聽說他被捕后早已犧牲了。然而，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他在我心上點起的革命火焰，隨著歲月的推移，卻越燃燒越旺盛；他在我心上培育的生命的花朵，隨著歲月的流逝，更年年月月，永不凋謝地越開越美麗。我現(xiàn)在還保存著他送給我的那副羊毛手套，每當看見它，我的心就蕩漾起一種深沉而美好的激越情感……我不僅自己十分珍視它，我還要鄭重地把它傳給我的子孫后代。
名人簡介：楊沫（1914—1995），本名楊成業(yè)，曾用名楊君默、楊默。出生于北京，籍貫湖南省湘陰縣。歷任北京市文聯(lián)第四屆理事會副主席、第五屆理事會主席。楊沫1936年參加革命，歷任河北省安國縣婦女抗日救國會主任，冀中區(qū)婦救會宣傳部部長，冀中十分區(qū)地委會婦委書記、婦救會宣傳部長，《挺進報》《黎明報》《晉察冀日報》《人民日報》編輯，《時代婦女》主編，北京市婦聯(lián)宣傳部副部長，中央電影局劇本創(chuàng)作所、北京電影制片廠編劇，中國作協(xié)北京分會籌備委員會副主席，中國作協(xié)北京分會副主席，專業(yè)作家。中國文聯(lián)全國委員會第四屆委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第二、第三屆理事，第四屆主席團委員，全國人大第三、第五、第六、第七屆代表，第五屆常委。1934年開始發(fā)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青春之歌》《芳菲之歌》《東方欲曉》《英華之歌》，散文集《自白——我的日記》（3集）《楊沫散文選》《不是日記的日記》《大河與浪花》，中短篇小說集《楊沫小說選》，短篇小說集《紅紅的山丹花》，電影文學劇本《青春之歌》等。尤其是代表作《青春之歌》，鮮明、生動地刻畫了林道靜等一系列青年知識分子形象，在讀者中特別是青年學生中影響深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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