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楊連第一事
作者 李振遠
(朱海燕導讀:這篇文章的作者李振遠,是楊連第連的副連長,也是連隊施工的領(lǐng)工員。楊連第沒上朝鮮之前,已經(jīng)是享譽全國的“登高英雄”了,在抗美援朝戰(zhàn)爭中,由于功勛卓著,被中國人民志愿軍總部追記特等功臣,并授予“一級英雄”稱號。這一榮譽,在鐵道兵35年的歷史中是唯一性的,也是至高無上的。按說,楊連第的事跡,本身可以書寫一部巨書,而十分熟悉楊連第的李振遠,在寫楊連第的時候,偏偏選擇了搭浮橋這么一件事情。從新聞角度看,李振遠采取了“點開挖”的方法,以點帶面,由小見大。角度的選擇,首先取決于事實本身的特點,同時也取決于筆者與事實的關(guān)系,來決定采取什么形式進行報道。在報道中,筆者就是英雄身邊的人,是與事實有直接聯(lián)系的人,但在文章中他沒有“拔高”楊連第,而寫下楊連第和他們戰(zhàn)友們一次又一次搭浮橋的失敗。就是在這反復的失敗中,再現(xiàn)了楊連第愈挫愈勇的斗爭精神。只有尊重事實才能尊重真理,這是新聞工作者抑或說做史者必須遵循的重要原則。筆者寫楊連第落水之后,經(jīng)歷九死一生,手里還捏一把小鉗子,這一細節(jié),燭照出英雄光輝偉大的一生。一件事,一個細節(jié)與英雄的一生發(fā)生著多環(huán)節(jié)多側(cè)面的聯(lián)結(jié)。從而使他高大的形象立于大地與青天之間。下面是這篇文章的全文。)
連天大雨,一夜工夫,兇猛的洪水,就把清川江上用幾千根枕木搭成的三號橋墩沖得無影無蹤。龐大的鋼梁,也被咆哮的激浪卷沒了。
第三號橋墩離江岸40多公尺遠,水又深,浪又大,流速又急,施工中運料來往,極不方便。因此,搶修三號橋墩必須首先搭一座通到夢墩基的便橋。但是,在這樣如同萬馬奔騰的洪水面上,要用什么樣的方法,才能架起便橋呢?
我們冒著狂風急雨,首先在江心的單根架上綁吊橋,一直往三號墩延伸??墒?,吊橋的架子還沒有綁好,一陣狂暴的巨浪就把它一下沖垮了。我們又用木排搭浮橋,剛一放到江里,又被洶涌的洪峰打散了,碗口粗的大圓木也咯嘣一下折成兩截,沖得滿江亂滾。
這時,五次戰(zhàn)役剛剛結(jié)束,敵人正瘋狂地向我軍陣地連續(xù)反撲,我們知道這時的前線,需要糧食彈藥多么緊急!可是,洪水沖斷了江橋,又阻擋住我們的搶修,真叫人心里萬分焦急。
一天早晨,天還不大亮,楊連第同志就跑到連部找我。這位平時不大愛說話的人,今天一見面就跟我扯了起來:“領(lǐng)工員同志,我們這樣干不行??!你看,木馬便橋、木排浮橋,一次一次都被洪水沖垮了,多叫人心疼!你想想,大橋晚修通一天,要給前方增加多少困又去?。 彼檬稚α艘幌履X袋,沉默了片刻,接著又挨近了我一步,仿佛要講一件重要的秘密似的,兩只大眼忽閃忽閃地望著我說:“老李,你是內(nèi)行,我講一個道道你看行不行:我琢磨了好些天,想用兩根鋼軌扎成X字型的腳架,一節(jié)一節(jié)往冮心延伸,上面再搭便橋?!彼@然為自己想出的這個辦法激動了,一邊跟我說著,一邊用手勢比劃著,最后又詳細地介紹了一些精確的水文數(shù)字。這時我才驚異地發(fā)現(xiàn)他不僅是個埋頭苦干的戰(zhàn)士,同時還是一個精通技術(shù)善于鉆研的“內(nèi)行”哩!他的新穎的合理化建議,一下子把我吸引住了。我連聲說:“老楊,好!你這個辦法一定能行,我們馬上就去請示首長!”
時間很緊,楊連第同志的建議經(jīng)過連里研究,送到團部,馬上就被批準了,并命令我們一定要跑在時間前面,把便橋早日架到三號橋墩。
跟往常一樣,戰(zhàn)斗一開始,楊連第同志又一馬當先地爬到忽閃忽閃的鋼軌頭上,兩腿盤住鋼軌,彎著腰向插在激流中的架子腳上穿螺絲。大雨劈頭蓋臉地下著,浸得眼睛都睜不開。他在江水里工作一會,便直起身子換一口氣,揩一下臉上的雨水,然后再彎下腰去干。就這樣干了半天,也只扎好三節(jié)鋼軌架。楊連第同志真急了:“這哪能行,簡直是白費工!來,咱們下水干。”
江里的激流,像激怒了的野獸,那洶涌的氣勢,仿佛要把插在江心的鋼軌連根拔起。很明顯,在這四周都不著邊的江心里,人是無法站穩(wěn)腳的。楊連第同志脫下濕淋淋的上衣,對班長隋建章說:“來!我們臉對臉地站著,你抓住我的頭發(fā),使勁往下按,我在深水里穿螺絲?!彼褰ㄕ抡J為太冒險,楊連第堅持自己的意見說:“來吧,不要緊,你只要使勁抓住我的頭發(fā),我保險出不了事!”
兩人又順著鋼軌滑到江心,楊連第下在水里擰螺絲,激流漫過了他的頭頂,激起多高的浪花。我們都為他捏著一把汗,不住地喊:“老楊,你可要小心啊!”這時,只見他一會被滾滾的江水淹沒,一會又沖破浪頭露出頭來。伏在鋼軌架上的隋建章,緊緊地抓住他的頭發(fā),一點也不敢松勁,怒浪沖撞著水中的楊連第,帶得鋼軌忽閃忽閃地顫動。
經(jīng)過十幾個小時的艱苦勞動,用鋼軌扎成的便橋,快要架到三號橋墩了!就在這快要完工的一剎那,一陣更大的洪峰,又把鋼軌架連根推翻了。大家都急得想不出辦法來,楊連第默默地蹲在江岸上,兩眼緊盯著江水,臉色都凍得發(fā)青了,班里的同志對他說:“老楊,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他好像沒有聽清楚什么意思,卻連忙回過頭來說:“還要搭,一定要搭成功!”
時間越來越緊了,師長、團長和工程師都趕到我們連來。我們在楊連第原來建議的基礎上,進步研究出用汽油桶搭浮橋面的辦法,先把幾個汽油桶連成一個整體,再用鋼軌把它連接起來,放到江里架浮橋。
雨停了,水勢仍不斷上漲,竟達到8.2公尺的高峰,施工也就進入更加緊張的階段了。楊連第又是兩天兩夜沒睡覺了,在最近這些天來,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與洪水的斗多上,即使在回班休息的時侯,也不能安靜地靜下來,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氣,就是有一股扭不斷的勁兒,一件事情沒做好,叫他歇手是不可能的。大家看到他那充滿血絲心眼睛和日漸凸出的顴骨,都暗暗地為他擔心。
這天,他在岸上喝了兩口酒,又急忙游到江心,到油桶拼成的浮橋上綁架子。由于汽油桶浮力不足,浪頭掀得它晃來晃去,突然,一排浪頭打來,把整個浮橋壓在水里,只聽到嘩的一聲,好像群猛獸沖破了柵欄,油桶圓木全部散開了,隨著波浪滿江亂滾。楊連第在激流中抓住一個油桶騎上去,他想打撈一些沖散的材料??墒?,剛伸出手,又一陣浪頭打來,油桶翻滾了一下,楊連第被翻到江里去了。
這時,我們急壞了,剛上岸的同志都急忙跳到水里去救他,可是在寬闊的江面上,只有那頂草帽還飄在激流的漩渦里打轉(zhuǎn)轉(zhuǎn),人卻不知沖到哪里去了。這怎么辦?他會不會被浪頭打昏了失去知覺,或者是激流壓得他沒有力氣再浮上來呢?人們想到他連日來過度疲勞的身體,是很可能被激流沖到遠處去了。大家又慌忙地沿著江岸奔跑著尋找他。
就在這時,我們終于看見楊連第冒出了水面,恰巧在一根鋼軌樁附近,他拼命地撲過去抱住了它。同志們高興極了,大伙狂熱地奔過去,把他拉上岸來,爭著給他換衣服。
楊連第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同志們扶著他,坐也坐不穩(wěn),在他凍得發(fā)抖的手里,還緊緊地捏著一把鉗子。原來楊連第在掉到江里生命最危險的時候,也沒有放掉自己手里的工具——一把小小的鉗子。這事馬上在工地上傳開了,同志們都為他的工作精神所感動,紛紛提出口號:“向楊連第學習,一定要戰(zhàn)勝洪水!”
我們每一個人都懷著像楊連第那樣的決心,跟洪水進行再接再厲的搏斗,在上級正確的領(lǐng)導下,我們終于把沖垮了十一次的浮橋,按照原來的計劃提前兩個小時架到了三號橋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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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排長、副指導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調(diào)《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diào)《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diào)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報告文學的寫作。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主編 李汪源
校對 張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