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磨礪父親堅守的暖與韌
文/高光鋒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層薄紗，裹住病房里每一寸空氣。我攥著父親的手，指腹摩挲過他掌心的硬繭。這雙手的印記是老山前線握槍留下的，是田間勞作磨出的厚繭，也是無數(shù)次奮戰(zhàn)到深夜精雕木器時留下的痕跡。這雙枯瘦的手，卻仍保有沉穩(wěn)的力道，像暗夜里不曾熄滅的燈?；貞浉赣H的對我和妹妹的父愛，心底篤定要讓父親挺過這一關(guān)。
父親這輩子，像是把生活的磨礪都揉進了沉默里，自己悄悄消化，慢慢療愈。
“孩子，看到你們走到這一步我很高興?！彼穆曇糨p得像落在湖面的雨絲，眼尾的皺紋里盛著笑意，目光掃過我和妹妹時，暖得能化開病房的冷意。妹妹的指尖在父親手背上輕輕蹭著，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找他撐腰那樣，眼眶紅得發(fā)亮。母親站在一旁，手里攥著皺巴巴的毛巾，指節(jié)泛白，鬢角的白發(fā)在燈光下晃得人眼酸。這么多年，她和父親之間總隔著層理不清的“窗紙”，父親從不跟她紅臉，卻也鮮少像別家夫妻那樣說笑，那份不卑不亢里，藏著我們兄妹倆多年未解的謎。
父親是個硬骨頭，懂得化療生活的苦悶中的每一個細節(jié)。他總愛坐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樹下，給我們講老山前線的事。炮火在耳邊炸響時，他抱著槍躲在貓耳洞里，聽著戰(zhàn)友的呼吸聲，腦子卻牽掛著家中的老人還康健，家里的麥子熟沒熟，年輕的妻子是否能夠承擔起家里的重擔。他是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營長，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本該捧著省公安廳的“金飯碗”，可最后背著簡單的行李回了久別的故鄉(xiāng)。我和妹妹趴在被窩里偷偷議論，父親那么爭強好勝，怎輕易放棄都市生活回歸窮鄉(xiāng)僻壤？直到后來才知道，他早發(fā)現(xiàn)母親藏起了派遣通知書，卻默默地忍耐下來。他懂母親的不安，怕自己走了，這個家就沒了主心骨。那些旁人不解的選擇，是他對生活磨礪的第一次溫柔妥協(xié)，也是自我療愈的開始。
父親對母親的容忍，是我們兄妹有目共睹的。記得，從集市上買回的水果。父親舍不得吃，總是給我們削好皮，然后給母親留著。父親打理家務(wù)之余，還總是隔三差五的給我們做飯。我們兄妹都愛吃父親做的飯，那是一種可遇不可求佳肴美食。即使父親這樣顧家，還是時長不斷得到母親的譴責。父親從沒有抱怨，還是默默地付出著。
父親是一個樂善好施的人，鄰居有什么困難，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能出點力就出點力。對于鄰居的大嬸大嫂的熱情投之于的感激之情，會引起母親的河東獅吼。為和老少爺們友情往來，喝上三五杯，就會父親大吵。隨著我們兄妹倆的長大，對父親對母親的忍耐也曾為父親抱打不平，但是父親總是用和藹的話語，把充滿火藥味的氛圍化解為煙消云散。
記得有一次，張嬸因為父親幫她家修好了漏風的窗戶，特意煮了一鍋雞蛋送過來。母親接過雞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等張嬸一走，就把雞蛋往桌上一放，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天天幫別人忙，自家的活兒還沒干完呢！人家送幾個雞蛋，你就天天往外面跑，你是不是覺得家里的事都不用管了？” 我和妹妹當時正在寫作業(yè)，嚇得手里的筆都停了下來，空氣里滿是火藥味?？筛赣H只是走過去，拿起一個雞蛋剝了殼，遞到母親手里，語氣依舊溫和：“張嬸家就老兩口，窗戶漏風好幾天了，我順手修修也不費勁。你看這雞蛋多新鮮，給孩子們補補營養(yǎng)?！蹦赣H接過雞蛋，嘴巴還撅著，可聲音卻小了下去：“下次少管點別人家的事?！备赣H笑著點頭，轉(zhuǎn)身又去廚房給我們煮面條，仿佛剛才的爭吵從未發(fā)生過。
小時候，我和妹妹總覺得母親不該這么不講理。有一次，我忍不住問父親：“娘總對你發(fā)脾氣，你為什么不跟她吵呢？”父親正坐在院子里修理鋤頭，聞言停下手里的活，摸了摸我的頭：“你娘不是不講理，她就是擔心家里的事沒人管，怕我累著。她心里裝著這個家，只是嘴上厲害點。一家人過日子，哪有不拌嘴的？我讓著點，日子就太平了?！蹦菚r我似懂非懂，直到后來長大，才明白父親的忍耐不是懦弱，而是對母親的包容，對這個家的珍惜。他用和藹的話語，把一次次可能爆發(fā)的矛盾化解于無形，讓這個家始終保持著溫暖的底色。
因為父親的男子漢帥氣的風度，也曾引來了村里的美女少婦的青睞。也因為她們的撩撥，引起了母親對父親的破口大罵。劉嫂是村里出了名的美女少婦，丈夫常年在外地做工程，家里的重活累活常找鄰居搭手。每次父親幫她修家居、門窗、劈柴火，她總愛站在院子里跟父親多聊幾句，語氣里帶著些說不清的熱絡(luò)：“建軍，還是你能干，這活兒換別人哪做得這么利索?！笨粗赣H額頭冒出的汗水，她會幫父親擦一擦，還會往父親嘴里塞塊剛買的水果糖，眼神里的笑意藏不住。這些場景，總被路過的鄰居看在眼里，漸漸就有了些閑言碎語。
那年夏天，村西頭的楊秀妮背著噴霧器去水坑里灌水，一不小心掉進了水里。恰巧父親從那里經(jīng)過，聽到楊秀妮的呼救聲。水性極高的父親，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水里。把楊秀妮從水里拖了出來，拉到了岸邊。父親當著村里的人給楊秀妮嘴對嘴做人工呼吸，按壓胸口，救活了她。楊秀妮可是村里有名的美人坯子，雖然父親救了楊秀妮，可是引起她的丈夫二萌子的吃醋，找上門和父親理論。后來，二萌子知道了父親那是在救楊秀妮，原諒了父親的舉止不雅?？墒?，卻引起母親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經(jīng)過父親的多方周折，才取得母親的原諒。
有一次，劉嫂又來家里找父親，說自家的雞籠壞了，想讓父親幫忙修修。父親剛應(yīng)下，母親從里屋出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等劉嫂走后，母親把手里的菜籃子往地上一摔，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陳建軍！你是不是覺得她好看，就天天盼著她來找你？村里人的閑言碎語你沒聽見嗎？你就這么不避嫌，想讓別人戳我們娘仨的脊梁骨？”
我和妹妹躲在房間里，聽著母親的破口大罵，心里又怕又急。父親卻沒惱，只是走過去把菜籃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語氣依舊平靜：“你別瞎想，她一個女人家，大壯不在家，雞籠壞了沒法養(yǎng)雞，我?guī)椭扌拊趺戳耍扛螞r，大壯是我的打小哥們，兄弟情在，我本應(yīng)該幫把手。我心里只有這個家，還能有別的心思？”
“沒心思？那她總來找你說話干什么？沒看見她看你的眼神嗎？”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聲音里帶著委屈，“我知道我沒文化，也沒她好看，可我跟著你沒享過一天福，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父親嘆了口氣，拉過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是擔心這個家?？晌沂鞘裁慈?，你還不清楚嗎？從戰(zhàn)場上回來，我就想著好好跟你過日子，把孩子們養(yǎng)大。那些閑言碎語，咱們不理就是了。以后她再來找我?guī)兔?，我讓她找村里的年輕人，省得你多想?！?/div>
母親別過臉，肩膀卻漸漸不再發(fā)抖。父親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到母親手里，慢慢跟她解釋，直到母親的臉色緩和下來。后來我才知道，母親的歇斯底里怕父親被別人搶走，怕這個家散了。而父親的溫和，從來都不是懦弱，是他懂母親的脆弱，愿意用耐心守護她的安全感。
90 年代初，父親成了村里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辦起木器廠。他腦子活，手藝精，沒過幾年就成了十里八村的萬元戶。那年春天，父親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翻蓋了，成了村里的樣板房。春節(jié)，父親去市里，給一家四口人每人買了一件時尚的羽絨服，指尖捏著布料，笑著說要擴大廠子，讓我們以后不再整天長在地里?？蓻]過多久，這事就沒了下文。后來才知道，是母親攔著，怕他生意做大了忘了家。父親沒吵沒鬧，只是在某個月兒高掛的深夜，把我和妹妹摟在院子的梧桐樹下，小板凳被月光曬得溫熱。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卻沒半點抱怨：“好好讀書，爸砸鍋賣鐵，也得讓你們走出這農(nóng)村?！蹦菚r我不懂，他說這話時，眼底的無奈要花多少個夜晚才能撫平?；蛟S是在雕琢木器時，或許是在田間鋤草時，他把沒能實現(xiàn)的理想悄悄收進心里，用對我們的期待，療愈著夢想落空的遺憾。
那年，我高考考了全縣第一，拿到北京高校通知書。那天，家里爆發(fā)了第一次大吵。母親把通知書摔在桌上，紅著眼喊：“去那么遠干什么？在市里讀書不好嗎？萬一你不回來了怎么辦？”父親沒說話，只是默默撿起通知書，小心翼翼撫平褶皺，指腹反復蹭過“北京”兩個字，然后看著我說：“去，爸送你?！彼牢蚁肟纯赐饷娴氖澜?，就像當年他也有過自己的憧憬那樣。最終我背著行囊踏上火車，透過車窗，看見父親站在月臺上，手悄悄背在身后。我猜他是在攥著衣角，悄悄壓下對我的牽掛，也壓下自己當年沒能遠行的遺憾。那些藏在細節(jié)里的溫柔，是他對抗生活磨礪的方式，悄悄自愈，也悄悄守護著我們的夢想。
后來妹妹考上南方的高校，母親又阻攔，說閨女家讀那么多書沒用。這次我和父親、妹妹站在了一起，妹妹拉著母親的手哽咽：“媽，我想跟哥一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蹦赣H沉默了很久，最終松了口。送妹妹去車站時，父親幫妹妹拎著行李箱，腳步放得很慢，反復叮囑：“照顧好自己，常打電話。”他的背影在車站的人流里，透著一絲欣慰，或許是看到我們替他實現(xiàn)了遠行的愿望，那些年被按下的夢想，終于在我們身上有了回響，這也是一種無聲的療愈。
直到父親這次病倒，昏迷了三天三夜，母親守在床邊絮絮叨叨，那些藏了幾十年的秘密才被揭開。母親哭著說，當年是她聽了嫂子和閨蜜的話，藏了派遣通知書，怕父親去了省城就不要這個家。父親緩緩睜開眼，看著母親，眼神里沒有責怪，只有疼惜：“我知道，我早看見你藏在衣柜下面的派遣通知書了?！?/div>
原來，他早就知道一切。放棄前程，擱置理想，忍受誤解，都是他在生活的磨礪里，自己找到的和解方式。他把委屈藏在心里，把遺憾揉進對家人的牽掛里，在無數(shù)個平凡的日子里，用沉默的守護悄悄療愈著生活的傷。母親趴在病床邊哭成了孩子：“是我錯了，是我耽誤了你?！备赣H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不怪你，你們兄妹倆有出息，比什么都強?！比缓笥糜芜哪抗鈷咭曃覀冃置?。
病房里靜了下來，只有母親的啜泣聲和父親微弱的呼吸聲。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暖得讓人眼眶發(fā)熱。我忽然明白，父親這輩子的自愈，從不是打敗了磨礪，而是帶著磨礪的痕跡，依然選擇溫柔地對待生活。他用沉默消化委屈，用守護療愈遺憾，用愛撐起這個家，也讓我們懂得：生活的苦或許會來，但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就能在時光里找到自愈的微光，把磨礪釀成溫暖的回憶。
現(xiàn)在，我和妹妹輪流守在父親床邊，給他講述我們小時候的事，絮叨我們在外面世界的新鮮事。父親偶爾會睜開眼，嘴角牽起淺淺的笑。我知道，這一次，我們要陪著他，一起對抗生活的磨礪，就像他當年陪著我們那樣。
作者簡介：高光鋒，筆名高二高，新河縣堯頭村人，愛好寫作散文、小說、現(xiàn)代詩，喜歡攝影。邢臺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在河北日報、金融時報、金融博覽、邢臺日報、邢周報、牛城晚報、長城網(wǎng)等各級媒體網(wǎng)站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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