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寫詩的縣委書記
——《感覺亦不遙遠》代序
◎劉益善 湖北文壇大伽

翻開《鶴峰縣志.文化卷》業(yè)余創(chuàng)作章,上面寫道:“自清光緒至民國初年,鶴峰文人創(chuàng)作作品甚少傳世。”“解放后一部分業(yè)余作者開始在省級以上文藝刊物發(fā)表作品。”這一章列了個“詩歌創(chuàng)作目錄”:第一首是《雪蓋鄂西八千峰》,發(fā)表于1965年《長江文藝》,作者張澤洲,第二首是10年后的1975年發(fā)表的,題目是《公社廣播員》,發(fā)表的刊物是《湖北文藝》,作者仍然是張澤洲。
鶴峰解放后的詩歌創(chuàng)作,上了省級刊物的,張澤洲是第一人。
《長江文藝》是我工作的單位,而1975年這個刊物叫作《湖北文藝》時,我正在編輯部做詩歌編輯,無疑張澤洲的第二首詩是我編發(fā)的,他是我所編詩作的作者,但在1992年7月鶴峰民族文學筆會的日子里,我沒去點明這點,我只是默默地觀察著他。
我們到鶴峰的時間是7月19日晚上10點鐘后,剛在賓館房間住下來,作為縣委書記的張澤洲立即到每個房間里看望參加筆會的作者和編輯。到我房間時,鄂西州文聯(lián)的同志介紹說:“這是詩人劉益善?!彼R上熱情地握著我的手說:“歡迎歡迎,久聞大名。”
那時我還沒看到縣志,我只知他是縣委書記,心想:客氣罷了,一個縣委書記哪里會知道一個寫詩的名字。
到后來,我覺得他不是客氣了,他可能真的知道我,因為他現(xiàn)在還寫詩,我從筆會上帶回的一批選用稿中,有他的一首詩。
張澤洲在筆會期間,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儒雅的對所有同志都很溫和的中年男子,說話不急不緩,有條不紊,臉上總有微笑。在賓館的大廳飯?zhí)?,在參觀土家山寨及茶園時,他是參觀隊伍中的一員,完全看不出他是這一片土地的領導者。我們到達的每一個地方,他都了如指掌,他向我們介紹著這每一處地方的人口土地,歷史掌故,生產情況,收入情況,發(fā)展前景,那些數(shù)字從他口里一串串地說出來。我們在鶴峰大山中奔跑了三天,張澤洲陪了我們三天,他坐在車隊里最差的車上,每到一個地方,他沒有命令那些干部如何如何,一切任由下面同志安排,包括吃飯休息,以及插進來的助興活動。
有天晚上10點,我們從八峰山農工商公司訪問歸來,車在山腰公路上與一輛卡車對了面。那段路又窄又險,要錯車必須讓一輛車倒退近半公里。我們車上有縣委書記,那卡車是一個鄉(xiāng)化工廠的,當然讓卡車后退,但卡車司機言他的車是重載,堅決不退。有人亮出張澤洲的牌子,那司機也不退。張澤洲下車問清了情況,就親自指揮我們的交通車后退。他很平靜,微笑著一步一步地指揮交通車退到安全地方,讓卡車先過去了。那一剎那,我們交通車上的人停止了說笑,都沒作聲,我不知大家在想什么?
我當時想,張澤洲是縣委書記,也是個詩人。我們的領導干部,如果詩人氣質多一點,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我只知道我們黨的高級干部中,有詩人氣質的人有許多,最典型的當推毛澤東和陳毅。我在張澤洲的辦公室里采訪了他。
張澤洲1942年生,土家族,鶴峰走馬鎮(zhèn)人,世代務農,家有兄弟姐妹8人。1962年高中畢業(yè)后當了一年教師,1963年調到縣文化館,不久即下鄉(xiāng)搞“社教”,搞“四清”。196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調團縣委工作,1969年調縣廣播站做編輯,1975年調縣委辦公室當秘書,1979年任縣委辦公室副主任,1980年在縣人民代表大會上被選為副縣長,1983年進省委黨校黨政干部培訓班學習兩年,1985年7月任鶴峰縣委書記至1992年11月,后調任恩施州委常委、政法委員會書記。張澤洲在鶴峰工作過的單位不少,但不論在哪個單位,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搞農村工作。他走遍了鶴峰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
張澤洲對鶴峰的過去、現(xiàn)在、未來,都有自己的見解、主見和設想。他談起鶴峰的糧食基地、茶葉基地、煙葉基地、藥材基地和畜牧業(yè)基地,以及工業(yè)六大骨干產業(yè)的建設,眉飛色舞,如數(shù)家珍。按照張澤洲的設想,要不了幾年,鶴峰就會展翅騰飛,成為鄂西的一顆明珠的。
張澤洲連任過三屆縣委書記,在他之前,鶴峰縣委書記連任三屆的不多,這是不是說明他干得好,鶴峰人民要他干下去呢!
我問張澤洲業(yè)余時間干些什么?
他回答說他沒有什么業(yè)余時間,白天干工作,沒有節(jié)假日和星期天,每天晚上,他都是12點后才能睡覺。下班后,人還沒到家,來訪者已在家門口等著了,人家找你縣委書記,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你在任上,你就有責任接待,聽他反映問題。山里的老百姓無理取鬧的少,他反映的無非是工作問題,家庭問題,以及歷史遺留問題。張澤洲從不將人拒之門外,你反映的有道理就解決,沒道理的就做工作,自己是從基層上來的,要多體諒基層同志的難處,多為群眾謀福利。
“當然,如果還有業(yè)余時間的話,我還是喜歡寫點詩與文章的?!彼f他寫的一篇《我們怎樣吃葡萄》文章,還在《湖北日報》得了個二等獎呢。
離開鶴峰,我常想起張澤洲,張澤洲儒雅的微笑,他詩人的氣質,令人難忘。
張澤洲,希望你把鶴峰變成一首美麗而燦爛的詩,這首詩將不僅要載入《鶴峰縣志》,而且要載入改革開放的史志。

此文原載 1994年4月《長江日報》《湖北農民報》,作者劉益善,著名詩人、作家,曾任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長江文藝》雜志社社長、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