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營走出的考古尖兵
駿馬
金秋的關中平原,天高云闊。為探望曾在軍營同處一間辦公室的老戰(zhàn)友靳正勤,我駕車駛?cè)胛靼彩朽傄貐^(qū)大王鎮(zhèn)康王西村。
連片尋常農(nóng)舍間,一處院落的紅門綴著炮釘,修竹與古舊的拴馬樁靜立兩旁,為這座“藏緣閣”——靳正勤的秦漢四神文化收藏館,平添了幾分不同于左鄰右舍的古意與莊重。
邁步進門,時光仿佛悠然回轉(zhuǎn)。三十五年前,在武警支隊的辦公室里,那個于訓練間隙捧著泛黃考古書的年輕軍官,與眼前這位目光沉靜的考古專家,身影漸漸重合。
他的腰板依舊挺直如松,只是戎裝換作了沾染陶塵的深藍工裝。卷起的袖口下,小臂上若隱若現(xiàn)的疤痕,無聲訴說著十六載軍旅歲月,又仿佛烙印著二十八載考古征程中的風霜雨雪?!袄匣镉?,來得正好?!彼f來一杯清茶,鄉(xiāng)音未改,語氣熟稔得像我們昨天才在支隊分別。寒暄過后,他便引我參觀這座以家為壘開辟的文明陣地。
地上地下,每個角落都讓渡給了歷史——從新石器的彩陶到隋唐的三彩,上千件文物在自制的展架上靜默佇立,宛如一支跨越時空的文明軍團。在這支特殊的“軍團”中,那組漢代高浮雕四神畫像磚,無疑是他最珍視的“將領”。
在眾多珍寶中,最令他傾心的當屬這組珍品。青龍鱗爪,紋路里藏著漢代工匠的呼吸;朱雀羽翼,弧度間定格了當時的審美意趣;白虎威猛雄健,玄武沉穩(wěn)盤踞,每一件都令人神馳。靳正勤的講解頓時生動起來:“四神體系源自遠古星象,對應二十八宿的四季方位……這不僅是先民刻在磚石上的天文歷法,更是咱們民族的文化之根、智慧之源、建筑之精粹,是美術(shù)史上的里程碑!”
他說得動情,眼中閃著光。我雖對古物一知半解,聽得云里霧里,卻已被這份熱忱深深感染,不禁肅然仰視,頓覺老戰(zhàn)友能把千年文物研究到這般透徹,真讓人打心底里佩服、驕傲!

他將畢生心血傾注其中,不僅是“漢代高浮雕四神紋畫像磚”的定名者,更為此領域摸索出一套完整的研究體系。他提出的“歷史性、藝術(shù)性、科學性”三位一體評價標準,正是其“不以磚說磚”研究心得的精髓。通過一塊殘存的磚紋,他能推斷出漢代工匠的技法傳承;憑借陶土的成分分析,他勾勒出當時的貿(mào)易路線——這些突破性的發(fā)現(xiàn),讓來訪的法國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塞爾日·哈羅徹院士也贊嘆不已。
聽著他將紋飾與時代審美勾連,將陶土與古代貿(mào)易路線對應,我驀然領悟:這何嘗不是軍營里培養(yǎng)的全局思維,在文明探源中的延續(xù)與深化?
十六年軍旅熔鑄的堅韌,貫注了他二十八載無悔的考古征程。他的足跡遍及陜、甘、寧、豫等地的古遺址,匯集研究的四神文物填補了北京博物館在漢代畫像磚領域的館藏空白。八十三篇專題文章、十余篇重要評論,記錄著他在考古領域的深耕細作;他取得的“漢代高浮雕四神紋磚雕與天文地理圖示”國家專利,與已獲知識產(chǎn)權(quán)保護的“四神佑華夏圖”,正是其開拓精神的最佳見證。
“當年在軍營守國土,如今守這些老物件,其實是一回事?!彼p拍我肩膀的力道,依舊帶著戰(zhàn)友間特有的厚重,“守國土是護山河萬里;守文明是護根脈千年。本質(zhì)上,都是一輩子的事?!?/p>
他說完這話,院子里有一瞬的寂靜。暮色初垂,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沉淀。這座紅門綴釘、修竹環(huán)伺的古香大院,已接待海內(nèi)外訪客約十萬人次。他就像一位文明的守夜人,讓每一位來訪者都能透過拴馬樁與“藏緣閣”匾額,觸摸到那份薪火相傳的文化使命感。
暮色漸濃,我發(fā)動車子離去。后視鏡里,他立于門前的背影在夕照中漸漸凝成一個光點,如同歷史長夜中不滅的文明薪火?;厥淄ィ安鼐夐w”三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正如老戰(zhàn)友三十五年不變的初心。
田野空曠,秋空澄明,風都似攜著千年陶土的溫軟——原來,生命最動人的傳承,從不是卸下戎裝的止步,而是把軍營里的赤誠刻進文明的年輪,讓錚錚鐵骨既扛過邊關冷月,也能在陶紋深處,滋養(yǎng)出照亮歷史長河的永恒光芒。

作者簡介
駿馬,原名白玉俊,籍貫陜西鄠邑,中共黨員,服役,從警,退休。文學愛好者。常用文字記錄歲月里的溫暖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