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木扁擔一首歌
熊玉平
2024 年9月，張家界市第二屆旅游發(fā)展大會在桑植縣舉行。在全國首次利用實拍場景結合XR虛擬技術拍攝的宣傳片中，主持人自豪而深情地朗誦：“《桑木扁擔軟溜溜》，千里送茶情意深?！弊屛掖_信，這是一首茶歌，藏著一段歷史，溫暖著一方水土。為此，我踏上探尋的道路。
桑木扁擔一方土
南昌起義是打響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統(tǒng)治的第一槍，兩把菜刀劈鹽局是砍向剝削壓迫的第一刀。
在澧水北源上游沙塔坪鄉(xiāng)廟咀河大橋，過橋是分岔路口，向西去芭茅溪，向東是苦竹坪。
現(xiàn)在的苦竹坪是龍?zhí)镀烘?zhèn)的一個村。在曾經(jīng)的歲月里，需要苦竹坪獨擋一面的時候，他多次是一個鄉(xiāng)；需要他團結協(xié)作形成合力時，也多次成為龍?zhí)镀烘?zhèn)的一個村，毫無怨言，從不矯情。
從廟咀河大橋上坡兩公里，獅子塔村。曾是苦竹坪鄉(xiāng)的門戶，現(xiàn)在是龍?zhí)镀烘?zhèn)進門第一村。村委會所在地，有三棵大桑樹。沿這條026縣道一直到與湖北省恩施州鶴峰縣走馬鎮(zhèn)梅坪村交界處，堰埡整編所在地，叫三合界村，是龍?zhí)镀烘?zhèn)去湖北的出門。為喜歡這個“三”字，也為與三合界照應，也或許追捧首都北京五顆松的時髦，人們把這里叫作三棵桑。三棵桑的名字，隨著這里的日新月異，逐漸被人知道。
村委會在公路內(nèi)側。屋后一棵大桑樹，掩映在竹林當中，與許多小桑樹為伴，讓人想到《桃花源記》里“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的句子。雖沒有那樣的桃林，但桑竹并立，難得如此齊整。
沿公路上行不遠，公路內(nèi)側一棵桑樹，因為地勢，尤顯高大。跟這棵桑樹隔路相望，公路外側的一棵，枝葉最為繁茂。三顆桑樹長成中國歷代文人在戰(zhàn)斗敘事里最熱衷的“犄角之勢”。這棵桑的繁茂，因為地勢平敞；跟他肘肩并立的楠樹，看起來不僅沒有分走養(yǎng)分，反而為桑樹長得更高更茂盛提供了有力支撐。
西桑樹下的村委，是獅子塔村決議政事的地方，是村子的靈魂。長期以來，獅子塔村各項工作常保持全鎮(zhèn)前列，仿佛在彰顯桑樹的挺拔。北桑后面住著好幾位高齡老人，其中有95歲依然耳聰目明的張賢增，為我的到訪提供許多厚重。高大的北桑，承載著獅子塔村的歷史。繁茂的南桑，樹下是新時代生活的場景。一個小小商店，聚集了許多不甘寂寞的人們，打牌、喝茶、聊天，等待著像我一樣慕名而來抑或不期而遇的人。
村委，幾位村民在打理村辦產(chǎn)業(yè)羅漢果。我從西桑來到南桑樹下。76歲的杜從義是商店的主人。83歲的張賢英，79歲的杜元清，62歲的杜方仁，62歲的張孝元，是我在熱鬧的一群人里，請求探問年齡的幾位。熱情的交談中，桑樹在我心中的形象，逐漸具體起來。
三棵桑樹均屬拓桑，也叫帝桑。拓桑分兩種，這三棵同屬騾蹄桑，也叫團葉桑；因為葉片輪廓是一整片，沒有分叉，像騾蹄的形狀；團，在當?shù)?，是圓的意思，團葉桑就好懂了。騾蹄桑常簡稱騾桑。另一種叫花葉桑，葉片邊緣出現(xiàn)分叉，像開花的形狀；花葉桑就是蠶桑，結出的果實叫桑葚。騾桑是大喬木，蠶桑是小喬木，同屬拓桑。馬桑是灌木，屬另一類。
騾桑的皮和根，都是很好的藥材，1960年前后，鄉(xiāng)供銷社專門收購。供銷社也收扁擔，只收騾桑做的，一根三五分錢不等。一分錢那時能買倆雞蛋。扁擔的價錢根據(jù)質(zhì)量來定，自然長成不用剖開還呈兩頭翹形狀的，是最好的扁擔，價錢最高?！氨鈸€沒存，翹木已長成?！庇脕肀扔髂苋溯叧?。翹木，是人們對天作優(yōu)材的贊美?！膀吷喩韺殻龅讲环排??！笔钱斈陮︱吷５臒崆衅诖?。
古人有“東柳西?！钡恼f法。折柳相送，是古人的浪漫；栽在東邊，東邊有太陽，充滿希望，向東出門遠行，送別時有挽留難舍的情景。桑樹栽在西邊，西邊是太陽落山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象征收獲和財富?；ㄈ~桑既能養(yǎng)蠶吐絲織布，又能結出果實桑葚；騾蹄桑渾身是寶。作為收獲和財富的象征，騾蹄桑和花葉桑，都能勝任。歷史上有段時期，桑植屬永順府，轄地永順、保靖、龍山、桑植，合稱“永保龍（農(nóng)）?！?；桑植的地名，大概從那時確定，成為財富的象征。吃飯和穿衣，確立了桑植地名的精神地位。
這里幾乎沒有柳樹，對于出門遠行，送別挽留，大抵是沒有的；桑樹聚財?shù)木褚馓N，跟古人卻是一樣的。“杜家桑樹腳，嚴家爛巖窠”，形容杜家的地在桑樹下面，質(zhì)量好；嚴家地里石頭多，質(zhì)量差。
1959年，南桑和北桑之間，商店的門口，現(xiàn)在公路中間位置，有棵很大的桑樹，突然在晚上被大風吹倒，沒有砸到人。大風吹倒樹，在苦竹坪很少發(fā)生，何況這棵超出周圍的大樹；附近70歲以上的人都親眼見過，感到很是蹊蹺。隨后連續(xù)三年全國自然災害，是那個年代人們共同的記憶。以前說唯心的話叫迷信，現(xiàn)在叫對大自然的敬畏。這一南一北兩棵桑樹，在那時都是不足一米的幼苗，現(xiàn)在成了這代人眼中的大桑樹。如果沒有曾經(jīng)那棵大桑樹倒下，這兩棵桑樹可能留不到現(xiàn)在。西邊那棵，連同周圍的幼桑，是刻意保護的延續(xù)。
騾桑果實的籽落地就能萌芽，生長能力強；莖干質(zhì)地輕，韌性好。很多地方用竹做扁擔，跟桑木扁擔沒法比。竹扁擔質(zhì)地重，拿在手里沉，挑的時候增了許多心理重量；竹扁擔用久后會干裂出現(xiàn)竹戕，刺進肉里很痛，不容易拔出，讓人刺傷一次，后怕很久。竹扁擔是涼性，夏天還好，冬天拿在手里像鐵，又重又冷。其他木材，櫟樹結實，但質(zhì)地重；杉樹質(zhì)地輕，但不結實。桑木扁擔，成為人們長期比較后的不二選擇。
扁擔比較背簍有許多優(yōu)勢，最主要是液體不適合背，更適合挑。背水很容易晃蕩，就算蓋緊不灑出，走路也不穩(wěn)當。菜油、茶油、桐油，常要挑到遠處。種莊稼主要肥料是大糞、豬樓水等家肥，沒誰敢背，只能挑。很長時間里，挑夫是一門職業(yè)，叫“挑力”。騾、馬、驢，大戶人家才能供養(yǎng)得起。把茶油、桐油、茶葉、藥材、野味、粽子、掃把、烘爐、窯貨挑出去，下到沅陵、慈利，上到堰埡、走馬；把鹽、大米、絲線、料子布挑回來。當時有《趕馬調(diào)》：“扁擔壓彎月，鹽包壓斷筋。桑植騾子永定腳，挑斷扁擔不喊疼”。把從廟咀河運來的鹽挑到龍?zhí)镀烘?zhèn)上，是這條路上挑力最多的。一斤包谷四兩鹽。
有一類以挑窯貨為主的挑夫，有個專門稱呼，叫“窯貨客”。窯貨易碎，牲口馱不了，只能靠挑。沙塔坪洪家瀾，涼水口江坑、四層界，橋自彎，洪家關，這幾處窯貨釉面做得好，是主要進貨的倉源。窯貨挑過的商路，成為如今連接龍?zhí)镀号c縣城的公路軌跡?！敖拥母G貨，一套活”，用來比喻某些物件質(zhì)量好，達到同類標準。
桑木扁擔是過去龍?zhí)镀禾袅Φ臉伺?，大多只綁根繩子，顯得斂利，現(xiàn)在的話講，利索。行程遠的，綁上簡易被子，隨時天黑隨時睡，要走一聲喊，隨時可以起身。行程不遠的，配上籮筐，或者蔑簍，裝東西方便穩(wěn)妥。因為扁擔挑的多，龍?zhí)镀旱捏澈芏啵渌髌奉惖教幎加?，唯獨笆簍是苦竹坪的特產(chǎn)。四方塔村，許家和陳家，祖輩編織笆簍?；j筐和蔑簍是圓的，笆簍是方的，上面有蔑做的蓋，淋雨都打不濕，是挑貴重物品的配置，也是娶親時的體面。
扁擔過去在龍?zhí)镀哼€有另一種用處。但凡挑扁擔的，都相互試扁擔：請你幫個忙——把扁擔的一頭用手握住，你出單手，他也出單手，你出雙手，他也出雙手，然后他在另一頭用力擰。你的手里滑脫了，他就笑著說：還可以，我這扁擔比較滑耍。字面意思是：扁擔做得好，很光滑。話里有話是：不好意思，你承讓，我贏了你。如果他沒擰動，也會笑著說：哥就是哥。心照不宣的話不用說出口：您是哥，以后聽您的。如果你年齡比他小，自然不會稱哥，而是換成：后生可畏，后來居上。當然還有種情況，你雙手握住，他單手試試，把你擰滑脫了，他會微笑地看著你，看你要不要再試試；或者你說：您是大哥。大哥，這稱呼很實在，有年齡的含義在里面。如果他年紀小，卻贏了你，你該稱呼他老幺。賀龍砍鹽局之前，在龍?zhí)镀河小笆爬乡邸泵?，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來的。明面上試的是扁擔，暗地里試的是手力。憑實力說話，是人們跟大自然相處后的經(jīng)驗。
用實力分出高低，互相不會造成傷害，不會損了和氣，這是前人的智慧。狗族不一樣，非要頭破血流，腳瘸手殘，也難分輸贏。再往上算，古人打仗都是約好時間，定好地點，兵對兵，將對將，分出勝負，決定誰統(tǒng)一誰；反正要統(tǒng)一，要團結，不統(tǒng)一就會出沖突，出動亂，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打了幾百年，直到三國出了大聰明吳下阿蒙，白衣渡江，壞了規(guī)矩。東洋倭寇，西方蠻夷，變本加厲。借助同行，檢驗扁擔是否滑耍，至今在龍?zhí)镀哼€有保留。
如此說來，扁擔在龍?zhí)镀?，就是文化。賀龍為什么曾選擇在龍?zhí)镀航⒏锩鶕?jù)地，大概這里的文化，跟他是對路的。
從文化上講，騾比驢跑得快，比馬馱得重，是驢和馬進化以后的優(yōu)良品種，所以拓桑的一種用騾命名，叫騾蹄桑，簡稱騾桑。相比較而言，馬，就有差、次的含義。人們常在被別人輕視的時候，說一句“莫把我看馬噠”，然后拿行動證明。馬馬虎虎，北方罵人“虎了吧唧的”，意思便同出一轍。騾桑渾身是寶，馬桑百無一用。莊稼人每次農(nóng)活回家，順手薅一背簍馬桑葉，丟在地里做肥料，是唯一用處。在莊稼人眼里，馬桑樹就是長在樹上的泥巴，有生命的肥料，站立的廢物。至于萬物生長靠泥土，馬桑上天作神樹，無用之用是大用，終究是另一類哲學。樹的作用，要么木料，要么燃料，馬桑一行都不占，當然是廢物。
《馬桑樹兒搭燈臺》，用馬桑樹做燈臺，是打比方，是定調(diào)子。清朝亡國，軍閥混戰(zhàn)，國亡了，家也就破了，想寫個信，燈都沒處放，馬桑樹燒不燃，倒派上用場。國已經(jīng)亡了，家早就破了，能怎么辦，跟著老幺上戰(zhàn)場。所以這首歌，是寫遺書，立遺囑。一句剛開口，未語淚先流。要吃辣椒不怕辣，要想當兵不怕殺。只有不怕死，才有可能活。所以喊媳婦兒改嫁，才沒有后顧之憂。
這首歌據(jù)說是龍?zhí)镀旱撓壬R錦齋師長合作的。以前一般人都不識譜，不記譜，重要的事情編個曲調(diào)唱出來，便于記住，這是桑植民歌的由來。因為沒有譜，所以各唱各的調(diào)，大概差不多。祿先生寫頭稿，賀師長進行修改，然后唱出來。最悲情，最讓人垂淚的，是賀師長既以身殉國，還以身殉歌，仿佛自己寫的歌，把自己唱死了。據(jù)說師長犧牲后，好久這首歌都不唱，祿先生最是意難平。
后來人改編，成了立功戴紅花，成了分別情不舍，跟我們的理解，是有分別的。他們有知識，卻缺少生活；有生活閱歷，又少了時間學知識。文質(zhì)彬彬，自古兩難。偉大領袖讓知識分子上山下鄉(xiāng)，總書記派大學生當村官，是有大智慧的，普通人理解不到，也正常。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閱人無數(shù)，我都想；但生命苦短，分身乏術。三棵桑樹，就藏著許多我人生半百竟從未涉獵的知識和智慧?？磥恚也恢赖?，還很多。
桑木扁擔一段情
時間，在我們的交談中，來回切換。歷史，與今天，反復對應。
1916年刀劈鹽局前，賀龍就在龍?zhí)镀洪_展革命活動。參加黃德清領導的哥老會，獲“十排老幺”名號，在鳳眼山椅子臺結識老庚馬玉堂?？雏}局后，同年三打白竹坪，副官馬玉堂犧牲。龍?zhí)镀涸祁^山、鳳眼山，成為討袁軍的秘密基地。
1917年，劉書田組織槍支，協(xié)助賀龍援鄂戰(zhàn)爭，攻打鶴峰。
1925年，賀龍駐守澧州，與鳳眼山駱振泰因草鞋結緣，駱進入軍營打草鞋。后在鳳眼山郭家老宅聽書，召集兵勇。
1927年，南昌起義勝利。遠征廣東，遭汪精衛(wèi)圍剿，隊伍損失殆盡。
1928年1月，賀龍、周逸群、盧冬生組成湘西北特委，周逸群為書記，從上海到湖北省監(jiān)利縣下車灣鎮(zhèn)，組建工農(nóng)革命軍49路軍，賀龍任總指揮，賀錦齋為軍長。2月，到龍?zhí)镀号c秘密基地取得聯(lián)系，賀沛清、賀桂如等加入隊伍。3月，在洪家關召集隊伍。
4月2日，桑植起義，占領桑植縣城，成立中共桑植第一屆縣委和蘇維埃政府。4月3日，萬人慶祝大會，驚動蔣介石。蔣介石深知賀龍能耐，恐其做大，急令國民黨獨立第19師湘軍陳渠珍兩個團，黔軍43軍龍毓仁旅，從各個方向合圍桑植。黨中央命令賀龍所部，撤出桑植，退守洪家關，分散突圍。由于部隊剛組建，敵我力量懸殊，革命軍接連在洪家關、栗樹埡兩場戰(zhàn)斗中遭受巨大損失。
4月15日，國民黨軍1個旅2個團，從桑植縣城出發(fā)，目標龍?zhí)镀焊锩鶕?jù)地，尾隨追擊。敵人得知革命軍部隊行至苦竹坪，兵分兩路，一路從古羅界方向堵住苦竹坪出口銀市埡，一路從廟咀河方向封住苦竹坪入口獅子塔。此時賀龍因為斗爭形勢，分散行動，順道走馬坪籌集糧款，主力部隊由周逸群、賀錦齋帶領。
4月20日清晨，國民黨軍摸了革命軍崗哨，然后發(fā)起進攻。賀桂如團駐守古羅界方向，邊打邊向最高處金子山退守。賀錦齋率主力與獅子塔方向的2個團敵軍遭遇。賀桂如部占領金子山高處，敵軍久攻不下，轉頭合圍坪里革命軍主力。入口獅子塔和出口銀市埡都被敵軍占領，敵眾我寡，戰(zhàn)斗極其慘烈，革命軍付出極大犧牲，只剩30幾人熬到天黑。
賀桂如在山上聽不到槍聲，以為戰(zhàn)斗結束，趁著夜色，從金子山反面后撤到鳳眼山一帶深山密林中。賀錦齋為保護周逸群，決定趁天色昏暗，敵軍漸漸退去，分頭突圍。自己率領剩余戰(zhàn)士，端著機槍發(fā)起沖鋒，吸引敵人火力，搶占銀市埡隘口。周逸群帶警衛(wèi)趁亂突圍，人生地不熟，在夜幕掩護下，藏山上趴壕。
第二天早晨，周逸群謹慎沿小道向湖北走馬方向行進，因為得知賀龍去了走馬坪，大概把桑植走馬坪誤認為鶴峰走馬鎮(zhèn)。途中發(fā)現(xiàn)一群窯貨客，挑著窯貨從廟咀河向龍?zhí)镀鹤邉?。周逸群有?jīng)驗，知道怎樣跟這些人打交道，混入人群，挑著貨物，化身窯貨客，一起去了走馬。等到走馬，卻不知賀龍去向。于是在石首，就地開展革命，成立鄂西游擊隊。史學上稱這次戰(zhàn)斗為“苦竹坪反圍剿”。
7月，賀龍受中共湖南省委指示，支持石門南鄉(xiāng)暴動，人地兩生，信息不通，隊伍受挫。8月1日，按省委指示，在橋自彎羅峪召開南昌起義勝利一周年紀念大會，對部隊進行整編，成立工農(nóng)革命軍第四軍，賀龍任軍長，黃鰲為參謀長，賀錦齋為師長。設立黨代表（惲代英為黨代表，未參會），建立黨支部，積極發(fā)展黨員，迅速擴充隊伍，規(guī)范部隊建制。確立黨對軍隊的領導，部隊正規(guī)化，是羅峪整編的重大意義。
與周逸群失聯(lián)，損失最大的，恐怕是賀錦齋。賀龍治軍嚴謹，又愛護群眾，輕易不會責罵部屬士兵。依仗對賀錦齋的信任和重視，常借責備賀錦齋的方式，警示部屬，叫“敲柱頭，驚搡墩”。賀錦齋對兄長和領導，必定忠誠和尊重，但內(nèi)心難免會有受委屈的時候。周逸群遠道而來，客居軍中，是賀龍最摯愛的老庚，且文武雙全，成為這倆兄弟高級將領最好的潤滑劑。賀錦齋能文善武，周逸群于他，亦師亦長亦友，很是投緣。如果不是這次失聯(lián)，賀錦齋會不會英年早逝，但時間沒有如果。于部隊而言，空降的指示，把甲地經(jīng)驗用于乙地，缺乏實踐，擴充隊伍思想指導不足，有一定盲目性，使部隊面臨更大挫折。這也是革命早期不得不承受的代價。
但對于賀龍部隊，代價太大了。9月7日，參謀長黃鰲犧牲。9月9日，師長賀錦齋犧牲。9月19日，游擊隊長賀滿姑犧牲。一個月內(nèi)，痛失兩位臂膀戰(zhàn)友，一位強力后援胞妹，隊伍從1500人銳減到200多人。賀龍承受的悲痛，或許只有大姐賀英能同身受。11月，在賀英幫助下，堰埡召開整編大會。
堰埡整編，是基于中共六大會議精神，目的是總結革命經(jīng)驗，找到利用、教育、改造地方土著武裝的方法，培養(yǎng)部隊政治素質(zhì)、軍事素養(yǎng)，提高戰(zhàn)斗力。精簡隊伍，安頓老弱病殘，遣散投機分子，提高部隊純潔性，只留下91人，72支槍。改番號為“中國工農(nóng)紅軍第四軍”，簡稱“紅四軍”，賀龍任軍長，撤銷師團建制，分編為12個區(qū)隊。堅持黨指揮槍的原則，把支部建到連上。強調(diào)部隊紀律：不扯群眾一根稻草，不拿群眾一個番薯。買賣公平，現(xiàn)銀結賬，不搞賒欠。后來流傳賀龍說法：只有筆桿子指揮的槍桿子，才能打勝仗。在不斷取得勝利后，賀龍對堰埡整編作出總結性論斷。
經(jīng)過戰(zhàn)斗考驗和思想洗禮，部隊在黨的領導下，煥發(fā)新的生機，凝聚力和戰(zhàn)斗力日益增強，隊伍不斷發(fā)展壯大。1929年1月，攻占鶴峰縣城；6月12日，攻占洪家關；14日，攻占桑植縣城，建立中共桑植第二屆縣委和蘇維埃政府。7月1日，南岔大捷，擊斃陳渠珍師向子云旅手下副團長周寒之；15日，赤溪大捷，擊斃旅長向子云。
桑植鶴峰連成一片，湘鄂邊革命根據(jù)地正式形成，龍?zhí)镀撼蔀楦锩鶕?jù)地核心區(qū)域。龍?zhí)镀涸谔K維埃政府領導下，開展土地革命，建立土地改革試點。登記土地，“抽肥補瘦”，不管貧農(nóng)、中農(nóng)，富農(nóng)、地主，一律人平六擔谷（1.2畝），戶戶有田種，人人有工做。編寫《土改三字經(jīng)》，加強宣傳。“愛群眾，紀律明；重文化，得民心”。團結地主富農(nóng)，普遍提高群眾生產(chǎn)積極性。持槍群眾，自愿選擇入伍或交槍，從軍熱情高漲。龍?zhí)镀撼霈F(xiàn)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被稱為“解放區(qū)的天”。
1930年2月，周逸群在湖北監(jiān)利成立中國工農(nóng)紅軍第六軍，建立蘇維埃鄂西五縣聯(lián)合政府。7月，根據(jù)中央指示，賀龍率部前往公安與紅六軍會師，成立紅二軍團，轉戰(zhàn)洪湖。桑植青年很懷念賀龍部隊在蘇區(qū)的日子，紛紛追隨前去入伍。去的路上，化身挑力，挑上時令貨物，順帶捎上部隊需要的藥材，也帶上家鄉(xiāng)的茶葉，作為見面禮。
賀龍與周逸群倆老庚久別重逢，各自帶上一支強大的隊伍，在群眾中傳為美談，極大鼓舞群眾的革命熱情和從軍積極性。祿先生有感這一盛況，創(chuàng)作《桑木扁擔軟溜溜》，歌頌周逸群一根扁擔帶出一個軍的光輝歷程，也再現(xiàn)了桑植群眾千里奔洪湖的革命場景。
桑木扁擔一首歌
桑植縣城民歌廣場，澧水河堤，12塊青石板刻錄12首桑植民歌，《桑木扁擔軟溜溜》和《太陽出來照白巖》演唱者都是熊渭清。演唱者意味著詞作者，這是桑植民歌的特點。桑植縣以土家族為主，漫長的土司自治制度，沒有建立王朝，沒有統(tǒng)一文字，只保留了一部分具有民族特色的語言。與外界缺乏交流，現(xiàn)代化文明進程緩慢，直到新中國成立，懂得音律的人都極少。把重要的事情編成歌謠傳唱，用來傳播重要思想，是土家族人民在勞動中產(chǎn)生的智慧。桑植青年作家王譯賢把桑植民歌寫成“桑植的《詩經(jīng)》”，我把桑植民歌比作“《詩經(jīng)》的活化石”，是桑植兩代人對桑植民歌不約而同地解讀。
熊渭清作品遴選兩首，是歷代桑植音樂傳承人的普遍認可?？甲C中，熊渭清也是不懂樂譜的。節(jié)點是賀龍從南昌起義后回到桑植，決定在龍?zhí)镀航⒏锩鶕?jù)地，希望當?shù)匚娜藚f(xié)助宣傳土地改革和鼓勵參軍，向慈臣編寫《土改三字經(jīng)》，熊渭清和向慈臣是姨表親，《馬桑樹兒搭燈臺》便誕生在這個時期。
《馬桑樹兒搭燈臺》由熊渭清擬稿，賀錦齋師長改編定稿，再由熊渭清前往廖家村苗寨求助尚星衢（1877—1950）記譜。尚星衢的父親尚天爵系清朝進士，曾出任桂陽訓導，使得尚星衢“從桂宿儒朱念齋游”，“尤精于算，並長音律?！边@首歌因熱血而婉轉的旋律成為桑植民歌經(jīng)典，也是可考證到最早記譜的桑植民歌。尚星衢精通音律，卻性情逍遙不愛創(chuàng)作；熊渭清熱衷創(chuàng)作卻不擅音律，尺短寸長，是自古至今許多人的遺憾。
《馬桑樹兒搭燈臺》創(chuàng)作于桑植起義前，《桑木扁擔軟溜溜》創(chuàng)作于堰埡整編后，這是我考證后的基本結論。
帶著許多疑問，我來到熊渭清的故鄉(xiāng)，龍?zhí)镀烘?zhèn)趕坪村棕包水井。熊渭清（1891—1972），本名熊敦祿，當?shù)胤Q祿先生。熊渭清的旁系曾孫熊寶云告訴我：1993年下半年，中央電視臺來這里尋訪熊渭清。他告訴來訪者，熊渭清已經(jīng)去世，他的后代已搬遷到四方溪。根據(jù)熊寶云的提示，我訪問了許多能提供熊渭清信息的群眾。群眾普遍認為，龍?zhí)镀壕硟?nèi)，在熊渭清之后，音樂成就和影響力較大的，當屬麻堰潭庹祖雄。
庹祖雄，1947年2月生，退休教師，從小熱愛音樂，曾代表桑植縣參加湘西自治州嗩吶比賽。庹祖雄五兄弟的名字，都是熊渭清起的。熊渭清跟隨住家私塾讀了約22年，曾在三灣田、麻堰潭、金日塔、黃茅埡、竹埡、鄧家灣、棕包水井、龍?zhí)镀褐杏覟?、洪家峪等十地辦私塾學堂，直到興辦新學。麻堰潭學堂就在庹祖雄家。
庹祖雄曾跟熊渭清的兒子熊本開求教嗩吶。熊本開沒進過一天學堂，卻能吹奏一百多首嗩吶曲，記得曲名的有五十多首；庹祖雄曾兩次向熊本開進行錄譜，一次花半天時間，能記錄十多首。熊本開哼曲子，庹祖雄用簡譜記。既不識字，也不識譜，卻能憑記憶吹奏近百首曲子，庹祖雄強烈地感受了音樂長在桑植人血液里的神奇。
湖南省音樂協(xié)會主席白誠仁帶領著名歌唱家何繼光等一行人曾多次來到桑植。第一次在1953年，白誠仁初到桑植，發(fā)現(xiàn)桑植民歌資源很是豐富，象征性地收集了一些。第二次在1956年，組織專業(yè)采集隊伍，桑植縣也安排了配套班子，對桑植民歌大范圍采集。那年桑植才開通第一條公路，縣城通空殼樹，三十多里?？孔呗凡杉枨〕菍＜业木礃I(yè)精神了不起，桑植民歌的魅力也了不起。
龍?zhí)镀寒斈旰芏嗳酥馈恶R桑樹兒搭燈臺》是祿先生創(chuàng)作，賀錦齋師長改編，但當時橋自彎朱耀榜已經(jīng)對這首歌進行改編，加了一段，先唱出來。桑植民歌的形式本就是隨口便答，隨意編曲，沒有原創(chuàng)一說，自然認為是朱耀榜首唱。朱耀榜能識譜，嗓子也好，是當?shù)匚乃囆麄麝牭墓歉?，在當時是很受歡迎的。祿先生唱給采集隊的時候，被提醒說已經(jīng)有人唱了，不用再唱。
《桑木扁擔軟溜溜》自始至終都是祿先生首唱，白誠仁對這首歌評價很高。受這首歌啟發(fā)，白誠仁創(chuàng)作了《挑擔茶葉上北京》，1960年由何繼光演唱，后來唱到北京，聞名全國。1978年，白誠仁再次來到桑植，庹祖雄成為桑植縣陪同采風班子成員。白誠仁開誠布公地講述受啟發(fā)創(chuàng)作了一首好歌，表達對桑植民歌的贊美?！渡Ｄ颈鈸浟锪铩防铮暗脙阂粋€軟滴”的“得兒”應該唱花舌，是熊渭清提出的要求，給這首歌的傳唱提高了一定難度。
桑木扁擔軟溜溜，挑擔白米下?lián)P州；揚州愛我好白米，我愛揚州好碼頭。
揚州城里樣樣有，大街小巷人海流；桑木扁擔挑幾挑，挑個洋妞回山溝。
這是青石板刻寫的歌詞梗概，已經(jīng)模糊不清。我需要完整的曲譜，所以尋找更多傳唱者。麥地坪的鐘新武，曾在桑植民歌比賽中演唱這個版本。他沒有曲譜，只是因為喜愛，跟視頻學唱。我找到最近發(fā)行的兩本桑植民歌選集，收錄的是桑植民歌國家級傳承人尚生武演唱的版本：
桑木扁擔軟溜溜，挑擔白米下蘇州。蘇州愛我好白米，我愛蘇州好太湖。
尚生武演唱的這個版本更早，沒找到編曲的伴奏。鐘新武演唱的編曲伴奏，署名李賽勇演唱，是流傳較多的版本。我在尋找中發(fā)現(xiàn)，沒有一位女性歌手演唱這首歌，這印證了我讀到這首歌詞時隱隱的感覺。
基于這種感覺，我發(fā)現(xiàn)兩處難以接受的地方。一處是，無論蘇州還是揚州，從古至今一直是“魚米之鄉(xiāng)”，“挑擔白米下?lián)P州”，何其類似“挑煤去山西大同”！熊渭清讀書二十二年，不至于不懂其中道理。讀到此處，我想的是，跟地下的祿先生商量一下，容我進行修改。更多可能是源自后人改編時的時代特點，對于改編者當時，估計桑植的確很窮，對他來說，白米，才是他心中的至重之物。另一處是，“挑個洋妞回山溝”，極不符合桑植的風土人情。且不說別家，我母親三歲喪母，外公一直沒有續(xù)弦，一人拉扯三個孩子長大。這樣的例子，是桑植往輩人的常態(tài)。賀錦齋的妻子戴桂香年輕喪夫，六十七年守寡，才是桑植人對愛情婚姻態(tài)度的經(jīng)典案例。挑貨出門，買賣賺錢，回頭就找“洋妞”，換老婆，或納妾養(yǎng)外室，我猜想這種改編，一定出自把愛情當做最好藝術創(chuàng)作主題的時代。藝術創(chuàng)作的最高境界是愛情，在一段時間內(nèi)很流行，但那終究只是一段時間內(nèi)的狹隘與偏見。這首歌后來被傳唱很少，尤其沒有女性歌手傳唱，原因應該就在這里。
我很想找回這首歌原來的版本，在其基礎上，進行適當調(diào)整。尚生武提供他曾演唱的版本，張家慶是把這首歌改編成山歌唱腔的版本，黃道英提供李賽勇演唱的視頻和伴奏，馬先星提供《桑植民歌精粹》，谷靈峰和王敏提供《桑植民歌經(jīng)典》，王娟和田梅也幫忙尋找其他版本。給我繼續(xù)尋找，提供鼓勵。
當下桑植最有影響力的音樂人之一谷忠文，豪爽地表示：你把錄音給我，我?guī)湍闶咒浨V。他的錄譜，跟我的期待，還有距離。我在谷忠文錄譜的啟發(fā)下，嘗試補充錄譜。頭一次做這件事，離專業(yè)太遠。手寫，常會寫錯，有時沒聽準確，又重新開頭，反復數(shù)次。我找到桑植四中同事好友谷協(xié)文，他能玩轉當下社會上出現(xiàn)的各種樂器。他根據(jù)視頻進行校對，再做調(diào)整補充。同時，帶給我意外驚喜：他找到桑植四中曾編印的《桑植民歌選編》，里面出現(xiàn)我要的版本：
桑木扁擔軟溜溜，挑擔茶葉下蘇州；蘇州愛我好茶葉，我愛蘇州好太湖。
我希望有正規(guī)曲譜，全城尋找打字社，得到的結論是，沒有打印軟件。我下載音樂打印軟件，好不容易把手寫譜翻譯成打印體，結果卻不能導出打印。我拍下照片，再次找到一家打字社，他用復制粘貼生搬硬湊的方式，幫我打印出來。用他的話說，我常在他家打印，有老交情；也看我辦的是大事，是正事，不然不會愿意受這個累，還要承受收高價的難為情。他都覺得貴。但我有言在先，不講價，只要他完成，就算幫忙。所以，向他表示感謝，發(fā)自真心。
至此，萬事俱備，只待定稿。最后的工作，是把我修改的地方說清楚，爭取得到桑植音樂界支持，得到全社會認可，把這首歌傳唱下去。
桑木扁擔軟溜溜，挑擔茶葉下蘇州；蘇州愛我好茶水，我愛蘇州好太湖。
蘇州城里樣樣有，大街小巷人海流；桑木扁擔挑啥回，挑起絲線回山溝。
最后定稿，是綜合前幾個版本，再加以改編的結果。其中幾處，必須進行說明。
首先是選取“下蘇州”，而棄用“下?lián)P州”?；跉v史考證，這首歌最可能出現(xiàn)的時間段，在堰埡整編之后，“中國工農(nóng)革命軍第四軍”改為“中國工農(nóng)紅軍第四軍”，部隊強化黨的領導，戰(zhàn)斗力空前高漲，取得系列勝利，進而公安會師，建立湘鄂邊革命根據(jù)地，轉戰(zhàn)洪湖。歌曲采用民歌小調(diào)五聲調(diào)式的“徵”音為基礎音，輕松喜悅， 在那個年代，是難得的美好場景。參考中國傳統(tǒng)審美，按照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都不可能把要表達的意象直接放進歌詞里，所以蘇州是很好的載體。蘇州的鹽很有代表性，是桑植人最需要的，鹽的重要作用自不必說，當時桑植主要吃的是四川重慶的鍋巴鹽，而蘇州湖鹽逐漸被接觸，讓桑植人充滿向往，這增加了遠赴蘇州的合理性；雖然揚州的鹽業(yè)也發(fā)達，但蘇州有太湖，是洪湖的借體，使得蘇州成為理想的去處。當然，也基于對原作的尊重和解讀。
改“白米”為“茶葉”，已經(jīng)不是我的主意，而是對原作的恢復。桑植“八山一水一分田”，“白米”自是寶貴，改編者很有咱桑植人的性格，把自己覺得最好的送人，但哪里能有往外挑的白米呢？米有多重，能挑去蘇州？再說，蘇州最不稀罕的就是“白米”！茶葉，是中國幾千年的國貨，物質(zhì)和精神生活的雙重象征。鴉片戰(zhàn)爭怎么打起來的？英國人沒錢買茶葉，兇相畢露，明搶。桑植每條河流源頭都有好茶，無一例外。就龍?zhí)镀憾?，龍泉河源頭五峰山，有“五峰茶”；鳳眼河源頭鳳眼山，有“鳳眼茶”。茶葉，是桑植人最好的禮品，桑植人迎客最首要的禮節(jié)是“篩茶”。即便蘇州也產(chǎn)茶，但一茶一味，千里送茶，對于賀龍，是家鄉(xiāng)的味道；對于周逸群，是熟悉的味道?！扒Ю锼筒枨榱x深”，是奔著敬仰和追隨去的。茶葉，是人情味；白米，是飽肚貨；怎么講，都是茶葉合適。祿先生有原版，后來者留下一個美好的錯誤。
改第二個“茶葉”為“茶水”，是我的主意。淺是避免詞語上的重復，深是感情上的遞進。茶葉，是禮品，是表面；茶水，則是形象，是喝茶的場景，是感受，是喝過之后，對茶葉的贊嘆：縱有太湖水，也沒桑植茶。“我愛蘇州好太湖”，是受到贊美后的回敬，回贊。
根據(jù)考證，第二段原是沒有的，但卻是民歌前輩傳承的結果，也是當下傳唱較多的版本，更有其藝術可取之處和傳承重要性?！疤K州城里樣樣有，大街小巷人海流?！鼻罢呤俏镔|(zhì)的富有，后者是社會的繁華，有很強的敘事性，能增加體驗的真實感和藝術感染力，也是為后面的設問行鋪墊。“桑木扁擔挑啥回”，是設問，是繼前文參加革命，對革命成功后的暢想，是價值取向的靈魂拷問。這是我在前輩“桑木扁擔挑幾挑”基礎上改的，“挑幾挑”，也是問，但挑幾挑，得打回轉，從蘇州打回轉，不大可能。真挑扁擔去蘇州做生意，不大合情理。
改“挑個洋妞”為“挑起絲線”，是我反復揣摩的結果。這源于我童年的親身經(jīng)歷。我出生于1971年12月。小時候常看到青年男女談戀愛時，女子會給心儀的男子用絲線繡一雙鞋墊，喚作“墊底兒”；得到家里許可，確立戀愛關系，就會做一雙絲線繡面的盤口布鞋。
桑植地界長期土司自治，受清朝裹小腳影響不大。大戶人家有長工，不用做農(nóng)活，“裹小腳”屬于趕時髦的自愿選擇，顯示“千金”身價高貴。莊戶人家女子跟男子一樣參加勞動，不用裹小腳。我小時候，從沒聽到“重男輕女”一說。裹小腳，是大戶人家對女子的疼愛；不裹腳，是莊戶人家給女子參與勞動的權利。男不紡紗，女不耕田。紡紗，是確立女子身份的勞動形式，也是桑植曾經(jīng)大量種植桑樹，養(yǎng)蠶繅絲織布染布的歷史現(xiàn)實。男不紡紗，顯得女子勞動不可替代，是對女子地位的尊重。女子可以代替男子做任何農(nóng)活，唯獨不使牛耕田，是對男性地位的尊重，哪家女子使牛耕田，必定是丈夫廢了或不在了。
北宋時，蘇州設織造局。南宋首都遷往杭州，在蘇州設置“宋作院”，成為全國三大絲織中心之一。明清兩代，全國只有北京、南京、蘇州、杭州四處織造局。絲綢，是中國國貨，是國人引以為稀罕的物品。絲線，成為莊戶人家能夠消費的奢侈品，也成為青年男女的情物。桑植民歌《三根絲線》，描述女子繡花時，因為想念情郎，不小心讓絲線打了結，埋怨情郎“何不早些來”，幫助解開絲線上的結，含蓄解開情妹的心結，是很唯美的。典型的民歌小調(diào)，調(diào)皮輕快。
如果這首歌有下半段，絲線，是最好的意象。絲線，正是縷縷情絲的外化。青年男子為心愛的女子準備一份禮物；丈夫遠行回家，給妻子備一份紀念品。絲線輕便易攜帶且珍貴，表達心中一直保留著絲絲牽掛，一定是博取歡心最理想的選擇。夫妻恩愛，才是美好生活最重要的組成部分。蘇州有沒有“洋妞”且是兩說，但拋妻棄子，僅“陳世美”就從北宋開始被罵了上千年。如果有“洋妞”，何必回山溝？！“洋妞”會愿意住山溝嗎？是不是有些天真？！唱這樣的歌出遠門，哪個妻子放心讓丈夫成行？！在我印象里，土家男人，但凡讓妻子產(chǎn)生不忠的懷疑，都是一種恥辱，顯得自己不夠有修養(yǎng)；女人也一樣?！把箧ぁ币徽f，便留下比較明顯的時代印記，外來文化的浸染。面對浮世繁華，依然選擇回到“山溝”，恰是對上文“人海流”鋪墊的很好回應。
最后，我要說明我在曲譜上署名的原因。我只是教書為職業(yè)的寫作愛好者，對音樂更是一知半解，能力是極有限的。改編中，曲譜可能有我知識水平內(nèi)意識不到的紕漏，歌詞也可以做到更理想，需要等待更專業(yè)的行家指導修正。我能做的，是這首民歌傳承的橋梁，后輩中一定有更優(yōu)秀的來者，給這首歌做更好的注解，我要為我做的改動負責，他們可以找我商量。我不在，自然就不用商量了。
關于“得兒”的花舌唱法，我問過好幾位民歌傳唱者，黃道英、王娟、田梅會唱，鐘新武、小武哥、郁留成也會唱，當然我訪問的范圍很有限?；ㄉ喑芨玫乇磉_喜悅之情，很有代表性的是郭蘭英唱的《誰不說咱家鄉(xiāng)好》。能唱花舌，自然是對這首歌更好的傳承；不會唱花舌，也不影響對這首歌的喜愛。另外，“扁擔”在原譜中，是“扁擔兒”，可由演唱者自行選擇。
桑木扁擔軟溜溜，千里送茶情意深。一首歌謠一方土，一腔往事一段情。
作者簡介：熊玉平，13574412123，土家族，湖南桑植人，桑植四中教師。湖南省散文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協(xié)教師分會會員，張家界市作協(xié)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華對聯(lián)文化傳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