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臥看雪滿天
文/韓寒（江蘇）
這失眠，是寂靜喂得太飽了。屋里的暖氣嗡鳴著，烘得人頭皮發(fā)緊，心思卻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在空洞的腦海里徒勞地盤旋。最終，是窗外一種異樣的白光引誘了我——那不是路燈，是一種更原始、更浩大的光。撩開窗簾，但見一個純白失聲的世界，鵝毛般的雪片，正密密匝匝，如天兵天將般無聲地降落、占領(lǐng)。
一種近乎蠻橫的沖動，攫住了我。我沒有換上厚重的羽絨服，而是鬼使神差地，套上了那條夏日里的亞麻連衣裙。單薄的布料觸到肌膚，激起一陣戰(zhàn)栗，仿佛是我遞給這個冬夜的一封戰(zhàn)書，或者說，是一封尋求理解的信箋。
推門，赴一場冰雪之約
門開的剎那，冷氣如一把快刀，瞬間劈開所有的混沌與遲疑。風(fēng)裹著雪粒，打在臉上，竟有些微的疼。連衣裙的下擺立刻被風(fēng)灌滿，像一張絕望的帆，又像一朵驟然綻放的、不合時宜的花。我走在沒踝的積雪里，腳下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仿佛是我心跳的擴(kuò)音。
目的地是城外那條早已封凍的河。河岸的垂柳，銀裝素裹，成了瓊枝玉葉。河面，平滑如鏡，又像一大塊未經(jīng)雕琢的墨玉，靜靜地鑲嵌在白色的河床里。雪落在上面，并不融化，積了薄薄的一層，讓這墨玉泛著朦朧的柔光。
臥冰，以身為度測天地
我走到河心，緩緩地，仰面躺下。
第一感覺，不是冷，而是一種堅(jiān)硬的、不容分說的承托。隔著薄薄的裙衫，冰塊的能量，那股能封存一切的絕對零度，如潮水般向我涌來。先是脊背一陣緊縮的刺痛，隨即，一股沉靜的、強(qiáng)大的寒意，開始向四肢百骸滲透。我的身體，仿佛成了一枚被按在冰封時空上的印章。
而我，就這樣躺在這張?zhí)斓貫槲忆伨偷摹氨病敝希鐾?/p>
仰望，與亙古的沉默對望
此刻，天空與我，前所未有地接近。沒有了屋檐的切割，視野被解放為一片無垠的、立體的深淵。雪，不再是從“天上”落下，而是從宇宙的深處，從時間的起點(diǎn)，浩浩蕩蕩地，向我奔涌而來。
它們一片一片，悠然而執(zhí)拗，像無數(shù)潔白的精靈，在奔赴一場既定的輪回。有的落在我的睫毛上，瞬間的冰涼后，模糊了視線，將天上的星河與人間的燈火，融成一片暈染的光斑；有的落在我的唇上，留下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清冽的甜。我不再呼吸，只是看。看那無盡的雪，如何填充著天與地之間的每一寸虛空，如何將這紛擾的、充滿棱角的世界，溫柔地、殘酷地，統(tǒng)一成一片素白。
寒冷，此刻不再是一種懲罰，而成為一種洗禮。它剝離了我身上所有社會性的、多余的部分，只剩下最核心的感知——我在，我冷，我看。那份在溫暖房間里糾纏我的無名的焦慮、瑣碎的煩惱，在這宏大的靜默與寒冷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它們被凍結(jié)了，然后像身上的浮雪一樣，被我的心跳輕輕震落。
頓悟，歸于沉寂的暖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感覺漸漸變得稀薄，仿佛要與這冰河融為一體。但精神，卻像被擦亮的銀器，異常清晰、明亮。我忽然明白了這種近乎自虐行為的用意：我是在用身體的極限，去觸碰精神的無限。我用后背去閱讀大地的凍結(jié)，用面龐去承接天空的飄落。我不是在挑戰(zhàn)自然，我是在融入它，成為它莊嚴(yán)秩序的一部分——那一片雪，那一塊冰。
當(dāng)我最終從冰面上坐起，裙裾與冰面剝離，發(fā)出細(xì)微的“嘶啦”聲，像完成了一個神圣的儀式。身體是冰冷的，麻木的，但胸腔里，卻仿佛被這潔白的雪、這墨色的夜，點(diǎn)燃了一小簇寧靜而熾熱的火焰。
我循著來時的腳印回去，每一步，都比來時更加堅(jiān)定。那個在溫暖中輾轉(zhuǎn)難眠的“我”，已經(jīng)被留在了冰河之上。我?guī)Щ貋淼?，是滿身的風(fēng)雪，和一顆被天地洗滌過的、沉寂而滾燙的心。
推開家門，暖流包裹上來。我沒有立刻去換下濕冷的衣裙，只是站在窗前，看外面那個依舊在下沉的世界。我知道，從今往后，每當(dāng)我覺得困于塵世的喧囂時，我都能回到這個夜晚，躺在那條冰河上，于至寒之中，尋找到那片刻終極的、清醒的安寧。
韓寒，江蘇省連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蘇海洋大學(xué)畢業(yè)，連云港公益協(xié)會會員。國企工作，多年來，在省以上報刊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百余篇（首），詩文被選入多家文學(xué)作品選集，江蘇省作協(xié)“壹叢書”入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