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傾訴與溝通
——致繁華中的孤獨者
文|董惠安
最近我們大學同班一群畢業(yè)四十多年的老同學聚會,都已經(jīng)是退休了的、頭發(fā)花白、顯現(xiàn)老態(tài)的人了,見面倍感親切,相談甚歡,席間頻頻有人發(fā)出“見一面少一面”的感慨,讓我心情難平。我腦海中不時跳出“傾訴、溝通”的詞匯,不由想起前年我班一位女同學退休不久,很突然地心梗離世了。和她同在一個單位的另一老同學回憶說:“她婚姻不幸,家庭矛盾多,過去常來我家,找我妻子傾訴,一頓情緒宣泄之后,精神壓力釋放了,心情就好一些??墒?,我們兩口后來去南方給女兒帶孩子,不久就聽到了她突然病逝的噩耗。”
當生活的溫飽不再是第一需要時,精神的愉悅輕松便成了一種渴望。尤其是身處夕陽晚境中的老年人。不是有人在定義晚年幸福時,提及到“要有三五個可以坦誠交流的知己”的條件嗎?孟子所言“人之相知,貴在知心”、劉禹錫在《陋室銘》中所言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當代作家劉瑜說過的“如果要給美好的人生一個定義,那就是愜意。如果要給愜意一個定義,那就是三五知己,談笑風生?!边@些名人名言都強調(diào)了精神共鳴的重要性,而所謂的“精神共鳴”,必須是通過朋友知己間的傾訴、溝通而得以實現(xiàn)的。不是有句“話是開心的鑰匙”的老話嗎?
當今時代,手機電話已經(jīng)將《封神榜》中的“千里眼、順風耳”的神話變成了現(xiàn)實。無論你和親友相隔天涯,也能瞬間實現(xiàn)視頻通話;手機中的微信群、朋友圈,更能保證人與人之間的全天候交流溝通。但一個最重要的關(guān)鍵點,是你必須擁有可以坦誠溝通交流、能真心耐性地傾聽你訴說、為你分憂解難的“三五知己”?!芭笥讶Α崩餂]朋友,“窮的只剩下鈔票了”,則是一些人精神匱乏、孤獨寂寞、形影相吊生活狀態(tài)的寫照。
一般來說,社會底層人生活質(zhì)量雖然不高,但并不缺乏聊天交流、傾訴心聲、宣泄胸中郁悶的群體對象。譬如農(nóng)村人,可以常聚于村頭老樹下胡說亂諞,即使吵架罵街也是一種傾訴宣泄的方式。一些城市底層退休群體,可以在公園廣場跳廣場舞、打撲克得到一種情緒的互動交流。年輕人則通過打游戲、聽耳機看手機等等,獨享一種樂趣。但對于那些曾經(jīng)居于官位、身邊有一大群被呼來喚去的下屬,耳畔常飄著恭敬之語的威權(quán)者來說,權(quán)柄一旦隨著退休而失手,那些畢恭畢敬的屬下、小蜜、情人、(酒肉)朋友、合作伙伴都會像深夜的鬼魅,隨著一聲雞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潮水退后,就只剩下裸泳的自身。身邊可真有“三五知己”?對于一些在官場中爾虞我詐處處設(shè)防、經(jīng)常“戴著面具跳舞”的官員來講,一旦摘下“面具”,身邊能有幾個可以真誠交流、推心置腹的朋友與他“共舞”?恐怕很少。他們退休后能放下身段到公園里和退休工人、市井居民一起侃大山、諞閑傳,一塊打麻將、下象棋嗎?恐怕很難。難怪在現(xiàn)實中的底層退休群體聚居的場所,很少看到退休官員的身影。他們已經(jīng)是城市繁華景象之下的孤獨者。辛棄疾的詞曰“閑情最苦”、“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說的不正是這些人心境嗎?
至此,我尤其感慨同學聚會的不易、聚會機會的珍貴。這種充滿真誠情意的、毫不設(shè)防的聚會,是我們?nèi)松凶铍y能可貴的溝通、傾訴的機會。我每逢和同學歡樂聚會一次,心情就會舒坦一個星期。我盡情地與大家分享生活的感受,傾聽每一個同學敞開心扉的真情告白,感覺同學們聚會時的每句話,都是心靈珍珠在玉盤上的跳蕩,清新悅耳,令我喜聞樂聽;大家交流的各地奇聞、旅游體驗、子女狀況、健康養(yǎng)生等等信息,都讓我耳目一新;相互之間的插科打諢,嬉笑逗趣,都讓大家有著一種“青春再現(xiàn)”的喜悅。在傾聽與傾訴的過程中,真正實現(xiàn)了一種“精神共鳴”。在這樣的氛圍中,即使誰胸中憋有渾濁悶氣,也是迅即釋放,一吐為快。真可謂其樂無窮!
聽說過一位八十歲老前輩參加同學聚會的故事,這位前輩是一位語言專家,腿骨折久而未愈,坐在輪椅上被孩子們推著參會,由于舊式建筑沒有電梯,她是被孩子們將她和輪椅抬到三樓的聚會會場的。見到老同學后,激情萬丈地朗誦了一段普希金的詩,贏得滿堂喝彩!雖然到場的同學人數(shù)并不多,因為畢竟同學都已成了高齡老者,相見很難,但這種不同尋常的聚會,這種交流和激情的抒發(fā),猶如一劑返老還童的妙藥,讓她仿佛頓時年輕了十歲。
我現(xiàn)在居住的小區(qū),居民中有五湖四海之人。他們中的一部分是子女在西安讀完大學后,定居此地的。父母便追隨子女而來,小區(qū)中帶孩子的爺爺奶奶可謂南腔北調(diào)。其中不乏精神孤獨者。我發(fā)現(xiàn)這個群體有著強烈的與人交流溝通、傾吐訴說的愿望。有一位操著江浙口音的爺爺,身邊總不見老伴的影子。由于在小區(qū)內(nèi)哄孫子而相互搭訕而熟絡(luò),偶有交流,雖然江浙話聽不大懂,但他交流的熱情不減。有時候,他騎著電動車在小區(qū)內(nèi)相遇,他很在意地在我身邊停下車,和我打一聲招呼,而我也熱情地回應(yīng)他招呼,他臉上顯得很愜意,臉上泛著紅光,就像我參加同學聚會后的樣子。
我還要說的是,我老伴今年清明回老家,和分別四十年的同學恢復(fù)了聯(lián)系,也聚會了兩次,從此開啟了同學間溝通傾訴、視頻交流的熱線,那感覺,時光倒流了,時空穿越了,多少青春記憶被激活,多少老年煩惱被風吹!
話說到這兒,我真希望城市繁華中的精神孤獨者能放下身段,努力地尋找人生三五知己,開辟溝通渠道,尋得傾訴對象,排遣精神壓力導(dǎo)致的滿腹怨氣濁氣,擺脫“僅剩下鈔票”的貧窮,讓精神的財富袋子也鼓起來。這樣可以舒心養(yǎng)顏,可以延年益壽。
董惠安
2025.10.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