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褲衩子
嚴(yán) 民
這事兒和俺家后院的丁家有關(guān)。丁大哥和丁大嫂都是理發(fā)師，他倆分別在濟(jì)南有名的“奇美”和“珍珠泉”理發(fā)店上班。
那是上世紀(jì)60年代，當(dāng)年他倆都40來歲：男的中等個兒，四方臉，大背頭上抹著發(fā)油，锃光瓦亮；女的身材微胖，圓臉兒，一頭燙起的小卷兒發(fā)；這“頂尖”藝術(shù)當(dāng)然和他們的職業(yè)有關(guān)。兩口子生了兩男一女，五口人不愁吃穿，生活其樂融融。
老濟(jì)南理發(fā)匠（漢方陶藝）
丁大哥愛說愛笑，可能是理發(fā)時和顧客閑聊練出的嘴皮子，俏皮話不斷，男女老少都能搭上話。丁大嫂脾氣也不錯，平時愛叼著根煙卷兒，見了俺爸媽一口一個大爺大娘叫著，挺親熱的。
到了1966年秋天，這兩口子開始鬧革命，出來進(jìn)去都戴著紅袖章。特別是丁大嫂，剪掉了“卷悠毛”，齊耳短發(fā)，英姿颯爽，走路特意揚起戴著紅袖章的胳膊，身子一扭一扭地十分神氣。
前面說過，以前盛唐巷里凈是一些紙制品的小業(yè)主，后來歸了街道生產(chǎn)組。這街上沒有多少產(chǎn)業(yè)工人，所以丁家兩口子應(yīng)該算得上小巷里最早的革命派。不過他們對已被批為“臭老九”的俺爹娘，并沒落井下石，依舊一口一個大爺大娘叫著，倆好人兒?。?/span>
然而，好景不長，這兩口子不久就挨了批——事情出在一件大褲衩子上！那時候革命派一撥一撥的常換名兒，換一回就改一次袖章，這倆人積攢了不少紅袖章。丁大嫂心靈手巧，把過期的紅袖章給丈夫縫了一個大褲衩子。
其時，院里蓋起了一座三層的居民樓，人們都去樓道有抽水馬桶的廁所上茅房。這廁所一層樓一個，不分男女，誰進(jìn)去都從里邊反插上門。院里的男人們很規(guī)矩，一般都穿著外褲上茅房。唯有丁大哥不拘小節(jié)，穿著大紅褲衩子跑茅廁。有一天中午，湊巧讓街道居委會主任在一樓樓梯口撞見了。
“老丁，你干么?。俊迸魅螁?。
“沒干么，上茅房?！倍〈蟾鐫M不在乎地回答，可能是內(nèi)急了，他邊說邊沖進(jìn)了廁所。一會兒沖馬桶聲音響起，他來到廁所門外的水籠頭下洗手，抬頭看見主任沒走，還好心好意地說：“你也上茅房呀，快去吧！”
“老丁，你給我站住！”主任一臉正色地問道：“你這褲頭是用什么做的？”她這一喊，滿院兒的人都出來看熱鬧了。
“怎么了？用布做的?！倍〈蟾邕€沒意識到大禍已經(jīng)臨頭。
“這哪里是布啊，是紅袖章！”主任開始上綱上線了。她說的那些大道理咱就不啦了，把個丁大哥訓(xùn)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問道：“這褲頭是誰給你縫的？”還用問么？肯定是丁大嫂。
丁大嫂聽到前院吵吵嚷嚷，不用叫也跑出來了?？吹秸煞虮挥?xùn)得垂頭喪氣地耷拉著頭，就不干了，立刻朝著主任嚷道：“怎么回事兒？老丁穿褲頭礙你什么事兒了？哼！你管天管地，還管到人家男人的大褲衩子上去了？”……此處應(yīng)學(xué)簡本《金瓶梅》刪去500字，那些話不能讓大閨女們聽！
院里的人們想笑又不敢笑，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勸老丁兩口子敢緊跟主任認(rèn)個錯，快回屋算了。主任是家庭婦女出身，哪能吃這口氣？也對罵上了，并且繼續(xù)上綱上線，說這是階級斗爭。
丁大嫂可不吃這一套，用手指著主任，一蹦三高：“你少上綱上線嚇唬俺，說誰的立場、態(tài)度?。恳f這是階級斗爭，俺兩口子都是無產(chǎn)階級，出身貧農(nóng)，最擁護(hù)毛主席，誰怕誰呀？”
這下更熱鬧了！倆人唇槍舌劍，越罵越離譜。還是老人們怕把事兒鬧大，由俺娘和翟大娘出面，勸著主任就近去了翟家喝茶消氣兒。嚇得老丁一溜煙兒地往家跑，幾個大嫂也勸丁大嫂回屋了。
這事當(dāng)然不能算完！沒過倆鐘頭，派出所就叫人傳話，讓老丁兩口子去一趟……
當(dāng)天晚上，丁大哥沒事人兒似的，叼著煙卷兒，光著膀子，穿著制服褲頭，晃晃悠悠地從俺家屋門前路過。俺娘朝他招招手，叫過來問道：“你上派出所，沒事兒吧？”
“吾兒們的（罵人話），能沒事兒嗎？進(jìn)去挨了一頓訓(xùn)，還讓寫了檢查。”他氣呼呼地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咱一個勁兒地認(rèn)罪唄。要不是出身好，就得挨大會批斗了……”
“你以后別再穿那大褲衩子了，敢緊剪了吧！”俺娘勸他。
“可別剪，把紅褲章剪了，讓人看見也是罪過?！卑嘲职?jǐn)[擺手說：“藏起來吧，以后別再穿了，省得惹事兒?！?/span>
“俺以后光在屋里穿，不出來穿行了吧？”丁大哥不以為然地說：“誰還能上俺屋里去，扒俺的光腚？”
呵呵，一個大褲衩子，差點兒引發(fā)了階級斗爭，有意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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