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記憶中的修水沙坪街
作者：楊宇
我的老家，位于江西省修水縣白嶺鎮(zhèn)的沙坪村。那里不僅是我血脈的源頭，更是我整個童年記憶的珍藏之地。據(jù)史書記載：“沙坪者，修江（修河）上游之要沖也，古驛道穿街而過，商賈云集，因河灘平緩、沙石沉積而得名?！边@片由河流與古道共同哺育的土地，承載著沉甸甸的歷史。
沙坪村的地理格局頗為獨特，不同于典型的江南水鄉(xiāng)傍水而居。村里的老屋都建在離河幾百米遠的一片高地上，宛如一座古老的智慧堡壘，世世代代守護著村民，使其免受洪水侵擾。站在高地遠眺，清澈的河水如一條碧綠的絲帶，溫柔環(huán)抱著村莊，視野開闊，風景如畫。
這片土地上，曾有幾處承載歷史與文化的古跡，它們是我童年記憶中最鮮活的背景。
首推西平書院。它并非普通學堂，而是修水西北部歷史上四大書院之一。據(jù)載，它始建于清乾隆年間，由鄉(xiāng)賢胡祖侖、晏基澳等人倡建，初名敖陽書院，后更名為西平，取“西陲敉平”之意。鼎盛時期，“置學田百畝，延名師主講，一時文風大振”，是名副其實的當?shù)匚拿}所在。我的童年，就在書院舊址里的沙坪小學度過。那時，氣派的大門、古樸的屋舍、滴雨的天井與幽靜的偏房猶在，石階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可惜，后來為了興建新學校，這座珍貴的古書院被徹底拆除，石材挪作他用，原址上建起了現(xiàn)代化的村委會與停車場，僅余遺址，令人扼腕。至今，仍有當年西平學堂的學子——其中不乏遠赴香港，臺灣者來此追憶往昔。
其次是那座曾連通沙坪河兩岸的古石板橋。史載：“沙坪古橋，建于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為單孔石板橋，全長26米，寬5米，高6米，由鄉(xiāng)紳胡仲元捐資修建。橋身鐫‘沙坪橋’三字，旁立建橋碑記?！边@座歷經四百年風雨而堅固如初的古橋，是我們童年夏日玩水、嬉戲的天堂。然而，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為修建可行車的公路橋，古橋被拆，碑記散失，童年的樂園與這處珍貴的歷史見證一同湮滅。
所幸，古跡中仍有幸存者——那便是東嶽殿。史書對其淵源有詳盡記述：東嶽殿始建于元至正年間（1341-1368），明萬歷、清康熙、乾隆年間屢加重修。其信仰核心張六大王，俗稱沙坪尊神，相傳為元代義士張元亨，排行第六，因平定地方叛亂受封，逝后被奉為保護神。這完美解釋了其香火為何能覆蓋湘鄂贛邊區(qū)。殿內供奉五岳圣帝、張六、張熊大王、觀音大士、八位忠臣、六位夫人、太上老君、閻王、判官、牛頭馬面、城隍等神祇，形成佛、道、儒融合的獨特信仰格局。如今，依靠信徒虔誠捐獻，殿宇得以全面修繕。盡管外觀已變，但其承載的深厚歷史與信仰底蘊，從未褪色。
這座東嶽殿，以一種堅韌的生命力，將信仰、民俗與日常生活融為一體，至今仍是沙坪村跳動的心臟。史載每年農歷五月十八張六大王誕辰舉行的廟會，請神巡游，演戲酬神，酒席從殿內擺到殿外，湘鄂贛邊信眾云集，為當?shù)刈盥≈氐拿袼资⒌?，至今延續(xù)不衰。殿外修復的戲臺、長廊與廣場，正是這一古老民俗在現(xiàn)代的生動展現(xiàn)。
如今，東嶽殿的戲臺已成為村民生活中重要的慶典空間。每逢喜事，村民常在此舉辦婚慶，或為長輩壽辰請戲班唱戲助興。戲臺旁的閣樓上擺開酒席，親朋歡聚，笑語盈耳。平日里，戲臺下的廣場則是村民跳廣場舞的休閑之地。而每年除夕，全村老少齊聚東嶽殿共吃團圓飯辭歲，席開數(shù)十桌，景象壯觀，已成為沙坪村新的年俗。
奶奶在世時，曾因家庭出身問題，于上世紀六十年代在東嶽殿居住過九個月。我至今記得，鄉(xiāng)鄰遇事會請“小號張六候王神像”回家，通過“馬腳”（神明代言人）問卜祈福，香火極盛，傳為靈驗。
最后，是那條已然消失卻在我記憶中永恒鮮活的沙坪古街。史書精準勾勒其輪廓：“沙坪古街，依古驛道而建，南北走向，青石板鋪砌，鼎盛時街坊逾百家，商號三十余鋪?！蹦鞘且粭l真正的老街，腳下是蜿蜒相連、被歲月磨得溫潤光亮的青石板路，兩旁是清一色古色古香的土磚木結構瓦房，許多屋內還設有精巧天井。許多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回憶，當年沙坪街每月開辦物資交流會，周圍幾個村的人都來趕集，孩子們如過年般興奮，因有炸油果、糖葫蘆、烤肉串等美味可享口福。
在我的童年，老街繁華雖不及往昔，但余溫猶存。奶奶曾經營一家雜貨店。更早時，她則是客戶擔機器，下鄉(xiāng)為人做裁縫。她憑借精湛手藝，挨家挨戶為鄉(xiāng)親量體裁衣，用一雙勤勞的手，幾十年如一日地養(yǎng)活一大家人。這或許正是古街傳統(tǒng)手工業(yè)——尤以裁縫、制傘、竹編、古法打豆腐著稱的活態(tài)傳承。那時的老街，從早到晚充滿生機，構成一幅煙火氣十足的繁華市井畫卷。
然而，隨著現(xiàn)代道路改造，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老街被改造，古宅多被拆除，傳統(tǒng)風貌殆盡。承載數(shù)百年商旅足跡的青石板被撬起，兩旁古拙溫暖的土磚瓦屋被逐一推倒，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坦的水泥路與樓房。我家也在原址上建起新樓，生活固然便利，但那條充滿故事與溫度的老街，卻再也尋不到一絲往日的痕跡。
我在沙坪讀書到三年級才前往父母身邊，但每逢寒暑假、年節(jié)，必定回到爺爺奶奶身旁。這里的一磚一瓦，都浸透著我對他們深切的思念。如今，爺爺奶奶早已逝去，父親前幾年在家鄉(xiāng)建的幾間簡屋，成了我們家族尚存于故土的根。盡管物是人非，回去的次數(shù)漸少，但沙坪——這個名叫老家的地方，早已將我最珍貴的童年記憶封存其中，永不褪色。
作者簡介
楊宇，湖北省通城縣第二高級中學英語高級教師，湖北師大英語、武大法律雙本科。系中國外語教育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省家庭素質教育專委會常務理事，獲心理教練、少年急救官等認證。在全國各類報刊雜志發(fā)表文章數(shù)十篇，多次參與縣級政策、文化及安全宣講，廣受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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