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把紫砂小壺，用了些時日，內(nèi)壁便積起一層薄薄的茶垢。初時覺得不美，時時想著要刷洗，一位懂茶的長者連連擺手說：“使不得，這是壺的魂魄，是養(yǎng)壺人最珍貴的功勛?！?/div>
我將信將疑，依舊用它沏茶。日子久了，那垢更厚，顏色也由淺褐轉(zhuǎn)為深沉的烏金。奇妙的是，不要入茶，即便只注入白水，壺中也能逸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來。那香氣不再是某一泡龍井或巖茶的鮮明個性，而是所有過往滋味交融、沉淀后，生出的一種溫和的、寬厚的底蘊。
我于是恍然大悟。這壺，不正如我們的生命么？年少時，我們總愛標榜自己的純粹，抗拒一切沾染，生怕失了本來面目。卻不知，那一次次被熱情沖泡，被歲月浸潤，所留下的或苦澀或甘甜的印記，并非污損，而是生命得以豐厚的年輪。我們讀過的書，走過的路，愛過的人，都像那一遍遍的茶湯，最終留下的，不是具體的形骸，而是一股融進骨血里的、恬淡而悠長的韻味。從此，我再不嫌棄那茶垢。如同珍視額上漸深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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