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芳芳變了
中午的日頭曬得地上的土都快冒煙了， 趙志福挽起褲腿，挑著一擔(dān)水， 滿身塵土地進屋往缸里倒水。張芳芳挺著大肚子，背著從山里拾回來的一 背簍柴火，步履蹣跚，嘴唇干裂。她進屋看到婆婆躺在炕上沒有做飯，便 拍了拍土，默默地去廚房里做飯。
溫柔賢惠的張芳芳變了。那個深愛著趙志福的羞澀少女， 變成了愛嘮 叨的女人。山里的農(nóng)活干不完，累得受不了時，她就像怨婦一樣，不住地 罵趙志福：“家里有吃閑飯的，活兒卻沒人干，我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樣 樣不得輕省。你們家的破事太多了，我煩透了。”
前兩天在地里干活， 吳秀蓮就和三兒媳對上了， 說：“這點苦算啥， 我年輕時比你下的苦多，我的婆婆說打就打，說罵就罵，我還能咋樣？我 對你夠好了?！倍荚跉忸^上，臟話、丑話就都出來了。趙志福急眼了，就 和張芳芳對打起來，之后吳秀蓮就不去地里干農(nóng)活了。
趙志強自然向著母親， 開始討厭起三嫂， 心道： “這個女人平時文文 靜靜的，現(xiàn)在怎么變成了潑婦？”他總結(jié)，女人們在戀愛時， 都是小仙女， 成家后，就成了母老虎。馬紅梅估計也一樣，都好不到哪里去。面對生活 中的柴米油鹽、家庭瑣事，不管多好的女人都會變的。如果考不上學(xué)，待在農(nóng)村種田，就得找身強力壯的女人，能扛能擔(dān)能馱，這樣男人才能輕省 些。如果找個好看的花瓶， 是中看不中用， 日子就過得難腸了。要是種田， 一輩子也就這個樣子了。祖輩幾代人， 一直都這樣， 一眼就能看到頭。常 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翻天， 或者大打出手，這基本就是農(nóng)村夫妻的日常。 當(dāng)然，也有豐收后的喜悅，有節(jié)假日的歡聲笑語，有光陰過到人前頭的開 心快樂，但趙志強身子骨弱，待在農(nóng)村，這輩子估計就完了。
他其實明白， 馬紅梅和他不合適。父親是這個家的頂梁柱、重勞力， 他走了，張芳芳就接替父親成了頂梁柱，苦活、累活都是她的，離了她， 這一切都好似沒法運轉(zhuǎn)了， 她想偷個懶休息一下，都沒有機會，就是累死、 苦死，都沒人心疼，也沒人關(guān)心。張芳芳想到這些， 悲從中來，心煩意亂。 人活在世上，就是受苦來的， 一輩子受不完的罪，干不完的苦力活。 一年 四季，時時如此，真是貧賤夫妻百事哀。
身子單薄的張芳芳常常為了這個家累得半死， 但比她身強體壯的趙志 強卻找借口躲在學(xué)校， 啥活兒都不干，還要吃好的、穿好的。婆婆并不老， 但脾氣古怪， 一不高興就撂挑子不干了。讓她做到孝順老人、體恤兄弟， 還真是一件比較困難的事。
趙萬里一走， 吳秀蓮就失去了生活的依托， 精神、體力都大不如從前 了。而趙志福剛剛有些起色的服裝加工生意， 又因抬埋父親陷入資金困難， 得力幫手張芳芳也被生生從他身邊挖走。
人常說， 一個人眼前的路是黑的， 真不知明天怎么走， 也不知道有什 么事發(fā)生，往往充滿許多變數(shù)，無法預(yù)料。
在生活的重壓下， 張芳芳脾氣變得暴躁， 溫柔賢惠不復(fù)存在。公公過 世，讓張芳芳更生趙志福的氣，家里大事小事被他攬下，沒本事還要撐起 天。該兩個哥哥承擔(dān)的，他自己拼了命擔(dān)下，跟著這樣的男人，真是一輩子吃苦受累，哪有出頭之日！趙志福在張芳芳心中的美好形象坍塌，她記 恨起趙志福來，甚至動了離婚的念頭，她想放棄這個多災(zāi)多難的家，在這 個家里生活太苦了。但自己的孩子可憐，剛剛來到人世，需要父母教育、 關(guān)愛，好將來考上大學(xué)， 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她為了孩子， 扛下了所有。
和趙志福朝夕相處， 張芳芳知道做衣服雖然能掙錢， 但是很辛苦。起 雞叫睡半夜，趙志?？酷樠蹆禾翦X。他沒人疼沒人憐，也沒人幫襯。身邊 做生意的， 一個個都有車有房了，唯獨他們，日子越過越窮。房價年年上 漲，一年一個價錢。家里卻把趙志福當(dāng)作搖錢樹，想搖一搖就掉錢。真是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張芳芳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這一急就來氣， 這一急就上火， 火氣大 了就想爆發(fā)，找借口發(fā)泄。捫心自問，她和趙志福對得起這個家，再不能 軟弱地讓他們欺負(fù)，要做一個六親不認(rèn)的主兒，幫助趙志福下決心甩掉包 袱，他們才能過上好日子。
做人要自立自強， 自尊自愛，為什么一娘生的兄弟， 卻老想吃他的、 占他的、花他的、用他的？這個家是無底洞，永遠(yuǎn)也填不滿。她要讓他們 明白，好日子是苦出來的，要自食其力，有尊嚴(yán)地活著?？哨w志福就是不 聽她勸， 一看到兄弟有難處就忍不住出手幫忙，但越幫越忙，連自己都搭 進去了。
窮難施舍， 富難修行。有一次大哥趙志龍向趙志福借錢， 還哭鼻子。 張芳芳反感極了， 一個大男人，就這么沒出息。可趙志福能理解哥哥的苦， 當(dāng)著張芳芳的面不好借，便取了些錢裝在口袋里，送大哥出門時，偷偷把 錢塞到大哥口袋里。大哥拿走了錢， 一直沒有提還錢的事。張芳芳抱怨： “趙志福， 你年年掙錢， 怎么年年存不下錢呢？”夫妻二人還因此動了手。
趙志龍的日子過得難， 自從父親作古，家里的地沒人幫著種了， 他沒法出門打工， 一家四口人就靠三畝旱田過生活，日子越過越窮。二哥趙志 飛家也一樣， 一家?guī)卓谌丝咳€田討生活，好年景還勉強維持，遇上旱年 就是捏著鼻子就氣，用錢的地方多時也想讓老三幫忙。
有一次， 因為雞毛蒜皮的事， 張芳芳和趙志福吵起來了。婆婆出于私 心，沒有阻攔兒子、庇護兒媳，反而趁機批評兒媳，這更傷了兒媳的心。 張芳芳覺得，這個家里就她一個是外人，人家一家子是一條心，從此張芳 芳更加討厭婆婆了。
世界上最難處的關(guān)系就是婆媳關(guān)系。時代變了， 吳秀蓮的思想?yún)s仍停 留在舊社會，不會圓滑處理婆媳關(guān)系，還拿封建社會婆婆管兒媳的那一套 壓制人，嘴里常說：“我年輕時，你奶奶說打就打，現(xiàn)在我只是說你兩句 你就受不了了。我這婆婆也太難當(dāng)了，真不知道要怎么辦才能讓你滿意。 難道讓我供著你不成？”吳秀蓮總這樣說，導(dǎo)致她和三兒媳的關(guān)系越發(fā)難 以調(diào)和了。 一旦婆媳關(guān)系出現(xiàn)裂痕，雙方就難再顧及面子了。吵急了的張 芳芳提出分家，各過各的，趙志福為了做孝順兒子死扛著，于是張芳芳更 加記恨趙志福了。為了緩和妻子的情緒，趙志福一再強調(diào)：“等趙志強高 中畢業(yè)后，就按你說的來，再忍忍好嗎？”
涉世不深的趙志強不能理解三哥三嫂吵架的原因， 打心底討厭這個嫂 嫂，覺得她蠻橫、無知、霸道?！罢媸莻€母老虎，以前看走了眼。三哥的 命苦啊，攤上這樣一個女人，這輩子有他的罪受了。我絕不會找這種沒本 事的女人?！壁w志強壓根想不到，三哥為了他被架在火上烤， 為了這個家， 為了他的學(xué)習(xí)，心里滿是傷痕。有時候，趙志強還埋怨三哥：“三哥，你 太軟弱了，管不住老婆?！壁w志福只是默默地聽著， 不知如何給弟弟解釋， 也不知如何讓弟弟變得成熟。他暗自傷神，怪自己沒本事，不能變得更強 大，也沒法管住自己的女人，處理好家庭關(guān)系，心里不免覺得凄涼。
人的名， 樹的影。趙志福是一個要強的人， 他想有尊嚴(yán)地活著， 讓人 尊重他、高看他，可現(xiàn)實生活中，他不斷地碰壁。尤其是在這個家中，他 真的想處理好家庭關(guān)系，不想讓自己的規(guī)劃半途而廢。不管多重的擔(dān)子， 他都愿意擔(dān)著。他以前也看不慣大嫂和二嫂，嫁過來一年不到，就和母親 常常吵架，后來分了家。母親說得沒錯，當(dāng)小的聽老人說兩句也沒啥，他 覺得母親說的也沒有錯，是當(dāng)兒媳的不聽話、不孝順。趙志福自小就知道 母親經(jīng)常手麻，冬天做飯時， 一碰到?jīng)鏊?，兩只手就抽筋，全身發(fā)抖，痛 苦極了，這是母親年輕時月子里得的病，幾十年了，好不了。母親盼著能 娶一個好兒媳，幫她分擔(dān)家務(wù)。趙志福一直希望能找個好媳婦孝順母親。 說到做飯，張芳芳痛苦得發(fā)瘋。一到冬天，廚房門一開，冷空氣就往里涌。 水缸里的水結(jié)了冰，好不容易把冰敲碎，把水舀到鍋里，柴火卻發(fā)潮燒不 著火，灶火門里直往出冒黑煙，嗆死人了。她燒火時，還要和面，用燒熱 的水和面，不一會兒面就凍硬了，只能靠熱手把面暖軟，每次和面，手就 凍得鉆心地疼，兩只手像針扎一樣。每次做飯如上刑一般，婆婆的這種痛 苦，她張芳芳不愿意受。家里為啥蓋了一間沖門子廚房，冬天冷得要死。 趙志福、趙志強不做飯，體會不到這種痛苦。
平時村里人搗是非， 說誰家兒媳不孝敬老人， 趙志福極為反感， 如今 這煩惱卻落到他頭上。父親走后，趙志福當(dāng)家，村里人議論的焦點全集中 到他身上。有個風(fēng)吹草動，村里人的唾沫能淹死人。妻子和母親吵架的事 村里人傳開了。大嫂、二嫂說：“你們看，不是我們對婆婆不好，老三媳 婦也一樣?！?/p>
趙志強還同以往一樣，從不幫著干家務(wù)活?？傆X得父親走了， 自己短 了勢，沒有人慣著疼他了，有時幫三嫂干點兒活，他就想不開，不情不愿 的。張芳芳看趙志強干活的敷衍樣就來氣， 心想還不如不干，便生氣地說：“趙志強，你去看書去，別在這兒亂攪和了?！壁w志強一聽，如蒙大赦， 轉(zhuǎn)身就跑掉了。他是拿看書當(dāng)借口，心壓根沒放在書上，倒害著相思病。
農(nóng)村家庭主婦的活兒特別多， 得管一家人的三頓飯， 牛、驢、羊的三 頓草料，豬、雞、狗的三頓食， 還要清理茅廁里的屎尿， 牛圈、驢圈、羊圈、 豬圈的糞土，給牲畜鍘草料、拌草料、添草料，打掃衛(wèi)生、洗洗涮涮 … … 從早到晚，閑不住手，閑不住腳。張芳芳每天被這些活兒折騰得胳膊腿痛 得起不來，手上起了厚厚的老繭，裂著大口子直流血，還要帶孩子，她能 不心煩嗎？可趙志福不理解，他覺得父母都是這樣苦過來的，為啥自己的 妻子做不到？
張芳芳念過書， 也是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 出嫁前沒有干過多少農(nóng)活， 嫁 給趙志福后滿心想著丈夫有出息了，自己跟著過幾天舒心日子，哪承想日 子這么苦，所以對當(dāng)時再正常不過的窮日子，她成倍地痛苦起來，她天天 心里窩著火， 一點就著。
這苦日子啥時是個頭??？當(dāng)時， 有歌謠在瘋傳， 說未來社會“點燈不 用油，耕地不用牛，上樓不用走，看戲不出戶……”當(dāng)然，受思想和文化 教育局限，他們壓根不會想到幾十年后，隴山塬上的這些苦活能機械化的 都實現(xiàn)了機械化，農(nóng)村形成了新的社會勞動關(guān)系，家家脫離貧困，致富奔 小康。女人們不再那樣辛苦，而是如城里女人一樣，穿著花裙子在樹蔭下 跳廣場舞。農(nóng)民再不會過得這么辛苦，村容村貌發(fā)生了巨大變化，成為城 里人向往的新農(nóng)村。農(nóng)民通過勞務(wù)輸出、考學(xué)就業(yè)、移民搬遷，離開了農(nóng) 村。不再為一壟田埂打架，也不再一家?guī)卓谑刂€薄田，如今家家種上 了經(jīng)濟作物，溫棚種植畝產(chǎn)收入幾千元，家庭人均收入過萬元，和二十年 前相比，翻了幾倍。
趙志福開店本就忙， 但張芳芳忙不過來時， 就把他叫回家?guī)兔?。這東一頭，西一頭的，他的生意也大不如前，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真不知怎 么辦好。做生意，還是回家務(wù)農(nóng)？他的事業(yè)遇到了極大挑戰(zhàn)，到了舉步維 艱的地步。顧家還是顧生意？顧大家還是顧小家？兄弟分家單過還是搭伙 過？他陷入兩難。他想咬牙再堅持一陣子，這臨門一腳就看趙志強的了。
趙志強為了排解心中的苦悶， 開始寫日記和發(fā)表作品了。有一天， 他 把心中的煩惱和所思所想寫成文章發(fā)表在報紙上，被趙志福看到了，文章 題目是《愿我們成為朋友》。
我是高二學(xué)生，是生活在大西北的一個小人物?，F(xiàn)在我真 想交天南海北的朋友，愿“天涯若比鄰”，患難心連心。
以前我是保守派，在班上不算好學(xué)生，也沒有朋友，我感 到寂寞而又痛苦。
每當(dāng)周末歸家，看到瘦弱的母親忙忙碌碌， 我不由得心酸。
她年近花甲，白發(fā)早生，滿臉皺紋。慢慢地我變得少言寡語， 經(jīng)常失神地望著母親的身影，竟然有了輕生的念頭。
哦，母親又對我說起那句話： “強兒，我只等著你考上大 學(xué)做了官，我就放心了?！?/p>
天哪！我哪能靜下心學(xué)習(xí)。母親盼著兒子找個媳婦伺候她 老人家，可是娶進門的嫂子卻總?cè)撬鷼?。母親越來越老，但 當(dāng)這句話一次又一次被母親提起，我就錐心地痛苦。我不能這 樣消沉??！救救我，上帝！
但無濟于事，我的腦袋悶得難受，耳朵整天嗡嗡響個不停， 時常翻來覆去睡不了覺，眼前黑云滾動，金星亂冒。這樣還有 必要活著嗎？我真的疑惑了，真的。之后我通過看書學(xué)習(xí)，尋找治病方法，不斷加強鍛煉，身 體日漸好轉(zhuǎn)。想活的欲望打敗了我的壞情緒，耳朵不響了，頭 痛的次數(shù)少了，這具軀體燃燒起生命之光。
對，我以前也曾被評為三好學(xué)生、優(yōu)秀少先隊員，當(dāng)過班 長、學(xué)習(xí)委員。但過去不等于現(xiàn)在， 只有把握現(xiàn)在有利的條件， 才有可能成功。母親的那句話又在我耳邊響起，給我增添了 一 種力量，我要爭取改變這苦難的日子。想到這，我仿佛看到了 美好的前程。
事已至此，我不再抱怨、悲觀，我想要改變這一切，但自 己的力量微小，愿與有志的朋友為伍，共同改變，共同進步。
今天，我不再消沉，真想交天下朋友，結(jié)伴為我們的祖國 繪制美好的藍(lán)圖。
趙志福讀完這篇感情強烈的文章， 心里悲喜交加。喜的是弟弟寫的文 章能刊登在全國性報紙上，說明他的文筆很好，有積極進取之心。而且這 篇文章還獲得全國中學(xué)生寫作大賽二等獎，所有獲獎作文結(jié)集成書作為獎 品頒發(fā)，這是值得驕傲的事，在幾百萬中學(xué)生中可以說是鳳毛麟角，隴合 中學(xué)就他一人。悲的是一紙傷心淚，家庭矛盾、貧困現(xiàn)狀、身體疾病 … … 這些讓趙志福傷心欲絕。
這篇獲獎文章對趙志福和趙志強兩兄弟來說， 可謂一根救命稻草。趙 志強確認(rèn)自己有寫作天分，這無疑是暗夜中的一盞燈，給他指明了前進的 方向：學(xué)文科，將來當(dāng)作家。如同《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平，靠寫作走 出一條新路。
趙志福也好像看到了一線希望。寫作， 或許可成為趙志強的一項生存技能，畢竟社會需要這樣的人。如果他能考上大學(xué)， 以后肯定是當(dāng)官的料。 做行政工作首先要文筆好，有話能講出來。趙志強的文章不止一篇獲獎， 也并不是偶爾發(fā)表，這給了趙志福極大的信心，覺得一切皆有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