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日子
文｜劉林海
大田里的麥子種完不久，下了幾天雨，天氣一下子就涼了。太陽照舊早升暮落，只不過像被暴揍了一頓，絲毫沒了火辣的銳氣。某日早上起床后，我驚訝地看見月季花樹上好像裹了一層白面，伸手揪下一片樹葉，白面瞬間融化，涼涼地濕了手。我興奮地喊著下雪了。母親從遠處走過來，憐愛地撫著我的頭，說那不是雪，是霜降了。
那遙遠的記憶大約是我七歲時候的事情。關于霜降的概念，好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既是一種自然現(xiàn)象，也是一種節(jié)氣。它是冬天在登臺前急不可待提前打開的一扇窗戶。
一年中的節(jié)氣很多，但唯有霜降在人們的言語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包谷收割完畢之后還有些作物要收獲，被稱作小秋收。雜糧中的紅苕，蔬菜中的蘿卜、白菜，水果中的柿子、核桃、棗子等物，就是在這時候采收的。人們掰著指頭計算霜降的日子，說只有霜殺過的紅苕才甘綿、蘿卜才脆甜、柿子才肯脫澀……。那霜降仿佛就是作物修成正果的畢業(yè)證書。
等到樹梢染霜的日子，村子里總會又掀起一波勞碌的高潮。不幾天功夫，家家戶戶都堆著小山似的紅苕和蘿卜。因為這兩種作物產(chǎn)量極高，又無須交公購任務，故而也就成了農(nóng)家最貼心的口糧和佐食。紅苕窖是莊戶院子里的標配，人們挑揀出品相完好的紅苕置存在窖里，預備著作為越冬的口糧，破損的紅苕被加工成淀粉或更深層次的粉條。還有人創(chuàng)出將紅苕切片晾干，磨成面粉蒸饃饃或幹面條的法子，雖屢屢失敗卻不失探索勇氣，又摻入包谷粉制做出合成的干饸饹，竟是風靡一時。蘿卜說到底是鮮蔬菜，一下子消化不了，但農(nóng)家人卻掌握著一套細水長流式享用訣竅。蘿卜纓子粗糙且?guī)е?，把它洗干凈囫圇置入大瓷盆中，淹水后放上大顆粒的青鹽，十來天時間就可撈出來切絲裝碟，吃起來酸爽可口，三兩個月享用不完，真如人人推崇的一句話，酸菜就米飯，越吃越喜歡。揪去纓子的蘿卜實在是農(nóng)家人的尤物，把上好的挑出來，為防糠心切掉蓋頭，深埋進土中，只待臘月除夕日刨出剁餡包餃子，正月里客來客往就仗著香甜的蘿卜餃子撐體面。至于個頭稍小或帶傷的蘿卜，統(tǒng)統(tǒng)腌作咸蘿卜，就是一個冬天佐食的珍饈。
柿子是最能被莊戶人整出智慧的好東西。霜降后的柿子會有極少部分在枝頭上熟透，火紅得耀眼，摘下來剝皮吸溜進嘴里，甜得人尖叫。大部分的柿果依然青澀，采回家用溫水捂上一夜，第二天撈出來就變得金黃，吃起來脆甜。若不愿勞神，就把青果放在墻角，十來天的功夫，自然熟透變紅。吃柿子本就奢侈，但欲無止境的吃貨人家又制作出柿子拌炒面、柿子烙餅，還有人釀出柿子醋。至于那些工于心計的女主人，會不失時機地趁著好天氣曬出柿餅，以便在年節(jié)之前去集市上換回零花錢。
如果說，大秋收是老天爺保障莊戶人溫飽的仁慈，那霜降后的小秋收則是老天爺對莊戶人一次隨性的口福撩撥。
樹木已全然失卻了春夏之日的生機，長著大葉子的泡桐樹已光禿禿只剩下橫七豎八的枝丫，椿樹、楊樹、柳樹的葉子一律變得灰黃，一陣風吹過，紛紛揚揚灑落一地。村子外邊的大田里，麥苗像牛毛一樣細密，卻覆蓋不住干涸的黃土地。一片片雪白的東西甚是耀眼，那是人們曬在麥田里的蘿卜干和紅苕干。原野里的人影比農(nóng)忙時節(jié)稀少多了，偶爾可見一群小伙子牽著細狗，手提木棍在田間游弋，那是不安分的后生們放犬獵兔的場面。勞碌了大半年，老人們對年輕人放飛自我的作為表現(xiàn)出難得的寬容。
村口的碾盤周圍是大家習慣了的扎堆聊天場所，平日里生產(chǎn)隊召集社員會議時，也往往選擇把碾盤作為主席臺，碾盤既是政務中心，也是休閑娛樂活動中心。霜降之后，除了陰雨天，這里從早到晚都擠滿了人。農(nóng)忙時節(jié)寫在人們臉上的疲憊，現(xiàn)時換做少見的慵懶，連偶爾被飼養(yǎng)員牽過的牲口也一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男人們喜歡土法象棋的丟方游戲，老人們丟七方，年輕人丟四方，棋盤是隨意在地上劃出的方格，棋子是順手撿來的土塊和樹枝，酣戰(zhàn)中，為了一步悔棋，常爭得面紅耳赤。南墻角下圍著一圈老漢，清一色早早地套上棉衣，漬得油光發(fā)亮的袖口露出棗枝般的手，托著少見熄滅的煙鍋子。含在嘴里的煙嘴源源不斷地流出涎水，順著煙桿流到銅鍋子上，蒸騰起白霧，合著煙鍋冒出的白煙，讓一張張滄桑的面孔若隱若現(xiàn)。過足了煙癮的人會漫不經(jīng)心地將手伸進腋窩或褲襠，狠勁地撓上一陣，間或在興奮中獵到一只虱子，端詳半天后丟進嘴巴里，津津有味地咂巴一陣。喧天的嘈雜聲來自于孩子，女孩子蹲在地上抓骨朵兒，男孩子追著捉迷藏、耍彈弓、做鏈條槍。
燒炕是冬天才有的取暖手段，但村子里卻早有提前燒起火炕的，那是有老人或嬰兒的人家，不得已中提前跟冬天服軟。于是傍晚時分，村子便被薄薄的霧靄所籠罩，略帶點嗆味的氣息透著幾分親切，催人歸家。
霜降后的日子，是一段舒心的忙碌。不算太冷的涼爽中，莊稼漢在千方百計的自我犒勞中為自己活一陣。那是一年中難得的愜意時光。
劉林海
二O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劉林海
陜西省禮泉縣人，先后就讀于西北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yè)、西北政法大學法律專業(yè)。文學學士、法律碩士。經(jīng)濟師、高級律師。
一九八三年參加工作，一九九零年起從事專職律師工作。現(xiàn)任陜西漢廷律師事務所主任，西安仲裁委員會、渭南仲裁委員會仲裁員。
曾獲“全國律師電視辯論大賽”陜西賽區(qū)“最佳專業(yè)知識辯手”獎。
第一部長篇小說《漢京城》由作家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
第二部長篇小說《落戶》由作家出版社于2022年出版。
(審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