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導讀:《人們不會忘記他》一文的作者李克威,是鐵道兵作家,在全國享有盛名。他既是我的同事、戰(zhàn)友,又是我的好朋友。當年我調京之后,我們同住報社的五樓,他與歌苓住5樓西側的兩間房,我與金生住東側的一間房,還剩3間,是其他單位的辦公室。在這座樓上,彼此是彼此的唯一鄰居,尤其星期天或工作日下班之后,那樓上只有我們4人。三間房屋,就是我們4人的文學世界。
引灤入津時,我與克威都是《地球上留下的痕跡》這部報告文學集的作者。書稿殺青,交出版社前,我協(xié)助冉淮舟老師在五棵松鐵道兵招待所小住數日,對所有篇章進行校對,克威的這篇文章我至少讀了5遍,每每讀起總是淚流滿面??送魑?,總把語言引向語言的語言,將情感推向情感的情感。他的語言連帶著血肉,在讀者的心靈中掀起震撼的暴風,仿佛有掘骨的嘎嘎聲。他的文章是一卷關于故事從文字到影像的心靈的編年史。經由描寫,情節(jié)組織、時空編排與審美考量,組織了一條天道與人性的心路歷程。作者講述了一個關于生命不朽的永恒文本。筆觸所及,生命之厄,奉獻之偉,沉痛不忍,一一裸呈文本之中,讓人不能不長歌當哭,遙致祭奠,懷念英雄。
苦難、奉獻、婚姻、家庭,線索交壘,顯隱互見,纏綿始終。故事本身,皆是婉轉的心史構成。當我將此文推薦給讀者時,心頭沉重萬分,我在想,尚孝的妻子王常蘭可好?你現在何處?兒女是否都有了工作?當年尚孝犧牲給予的撫恤,已不能滿足你們一個月的生活費,如今,你們如何度過日熱月冷的日子?我在想,與尚孝有過命友誼的丁大超連長,你在哪里?是在改工后的中國鐵建,還是在你的故鄉(xiāng)四川壁山?喝了灤河水的天津人民是否思念著你和你的戰(zhàn)友們?克威之文,是否能吟嘯一闕悲歌,如生命之水,喚起生命的記憶……
周尚孝同志是1982年6月24日犧牲的。那是瑞午節(jié)的前一天,我國從城鎮(zhèn)到鄉(xiāng)村,家家都在準備粽子、糖糕等傳統(tǒng)食品,紀念一個兩千多年為國憂憤投水的愛國詩人。時逢夏日,“日長如小年”,大自然都在享受四季中最長的日照;而周尚孝卻結束了他一萬二千多天中最短的白晝。下午5時1刻,這位三十五歲的志愿兵,于二十天的傷痛折磨之后,呼出了最后一口氣。他矮小的軀體平躺在269醫(yī)院的病床上,嘴角掛著一絲寧靜的笑意,永遠睡去了。而從四川日夜兼程趕來訣別的妻子,還需五個小時才能到達……
周尚孝犧牲半年之后,1983年1月,鐵道兵黨委下達文件,正式授予他“舍己救人勇于獻身的英勇戰(zhàn)士”的榮譽稱號,并批準為革命烈士。這是施工部隊中的最高榮譽,倘若烈士英靈有知,定會含笑于九泉的。
周尚孝犧牲不久,他的事跡就被整理并報道出去。在他簡短的履歷中,竟受過二十一次嘉獎,曾三次臨危舍己、搶救他人生命。他在光榮榜上被稱為“老黃?!?,所在連隊集體榮立三等功。他還是連里聞名的“四只虎”之一……
一天,我訪問了丁大超連長,他曾是周尚孝所在連的副連長,又是與尚孝同年入伍的同鄉(xiāng)。在長達十三年的筑路生涯中,他們幾乎從未分開過??烧f是患難與共,生死相托。1982年6月4日,尚孝被巨石壓倒的時候,距離丁連長竟只差幾步。
“尚孝是四川壁山縣河邊公社人。我和他不是一個公社?!倍∵B長操一口川東方言,開始了長時間的談話。他很健談,時間在談話中悄悄流逝,周尚孝烈士的形象卻逐漸清晰,他的音容笑貌顯現在我的眼前:他白而清瘦的臉,細小的眼睛,微笑著,那是一種永含著歉意的笑。他身高僅1.56米,這與他“一只虎”的稱號頗不相稱。他不善講話,開會發(fā)言時,常是期期艾艾,使人不知所云。他從不沾煙茶,難得喝一口酒,甚至沒有任何與花錢有關的嗜好。除部隊發(fā)的衣物之外,他沒穿過自己買的襯衫及襪子,身上永遠是一套寬大的、盡是油漬的工作服。乍一看去,顯得笨拙和滑稽。同鄉(xiāng)之間,大伙愛拿他尋開心,而他從不惱怒。丁連長十分不平地對我說:“尚孝在三連年紀最大,去年入伍的一個遼寧兵,竟敢當面喊他小周?!?/div>
尚孝平時愛撿東西和保存東西,曾有篇報道,專題介紹他那個大百寶箱。3連的戰(zhàn)士都知道,假如哪個人臨時需要點什么物件,一枚鈕扣或幾只螺釘,去求周前排長打開箱蓋,決不會空手而歸。尚孝犧牲后,連里清理他的遺物,發(fā)現他連當新兵時發(fā)的東西,都保存尚好。丁連長說,尚孝這種勤儉的生活習慣,來源已久了。
人生都有一段孩提時代,許多人喜歡用金色的童年來形容它。最美好的記憶,大都起源于此。當人們在成年之后,生活中遇到坎坷與不幸時,自然會追思幼時那童話一般的歲月,喟嘆年華如東流之水,去了便不再回來。而尚孝卻不然,生活這副擔子,過早地壓在他稚嫩的肩上,他剛學會邁步,已不勝其累了。尚孝8歲那年,父親病逝,撇下母親及他們小兄弟倆。日子在孤兒寡母這里越發(fā)顯得難捱,為生活所迫,媽媽改嫁了。但沒多久,繼父又因嚴重哮喘,幾手喪失勞動能力。生活的艱難和命運的悲慘,使尚孝的母親性格變壞了,她暴戾無常,經常遷怒于尚孝哥兒倆,打罵之外,還推出門去不讓吃飯。年幼的尚孝,終于不堪忍受再無溫情的母親,在一個寒雨徹骨之夜,他手拉著弟弟,手手挾著自己的小鋪蓋,沿著崎嶇的山路,摸回了他們的家鄉(xiāng)。從此,人們常見到矮小瘦弱的哥哥,領著比他更矮更瘦的弟弟,出入那間已被人做羊圈用的小屋。他過早地老成了,過早地在弟弟面前充當起男子漢及家長的角色。他們靠生產隊的救濟和街坊的憐恤過著清苦的日子,尚孝兄弟隨年月增長著歲數,雖然這歲數把他們的身高拉下了一大截。尚孝當兵后還常說,他長到十五、六歲,還穿著別人給的女孩子的舊衣服,其困窘不難想見。那些日子里半碗干飯,一個魚頭,都能使他們兄弟在夢里笑出聲來。尚孝自然是沒有讀書的機會了,他入伍填表時,連自己的姓名也不會寫,童年的厄運,給尚孝留下了極深的烙印。丁連長說,尚孝一直到死,都未學會在軍褲上疊出褲線。連里老兵也都清楚,要使周副排長發(fā)火,就是當他面倒掉剩飯剩菜。
1969年春天,一位負責招兵的干部純粹出于同情,批準了尚孝入伍。他自此開始了鐵道兵生活,也在同時,結識了丁大超。尚孝的參軍,對他弟弟來說,無疑是一個難以承受的打擊。他不能沒有哥哥,他幾乎不能獨立生活,這一對同胞兄弟之間感情之深,是人們無法形容的。不知作了多少說服與開導,他弟弟明白哥哥的走,是他不應阻攔和阻攔不住的,他順從了命運安排。尚孝出發(fā)那天,弟弟又一次扯著哥哥的手,一邊送,一邊哭,兩人都泣不成聲。多少年后,尚孝還常提起那次令人心碎的分別,說他無論走出多遠,只要回頭,就能看見弟弟荒野中揮淚的身影……
丁連長在說這些事時,不斷輕微地嘆息,臉上呈現出深沉的哀傷。我記得,是他小兒子來送午飯,使談話中斷在這里。我們再接下去談時,我請他介紹尚孝的婚姻情況,也就是有關這一段的傳聞,強烈地感染了我。
尚孝1973年春回家探親,由堂叔做媒,認識了王常蘭。兩人所居的村子相距15里。姑娘長得漂亮,性格活潑,比尚孝小5歲,卻比尚孝高5公分。兩個哥哥都在重慶國防工廠工作,大姐夫是中醫(yī)大夫,二姐夫與她哥同在一個車間,小妹妹不久前被推薦上了醫(yī)專,而姑娘本人也是初中畢業(yè)生。這些條件,在農村來說,猶如稀有貴重金屬,閃光,優(yōu)越,一窮二白的尚孝顯然不般配。可他們的戀愛卻短促得象閃電,15天后,兩人就到公社辦了結婚登記手續(xù)。據丁連長分析,一是因為尚孝這位叔父辦事干練機敏;二是當時四川農村被“四人幫”破壞得十分嚴重,生活水平日益下降,好多姑娘外鄉(xiāng)投奔。但最重要的是解放軍在農村女孩子心目中是崇高的、神圣的,能與一名軍人結成佳偶,自然喚起王常蘭的幸福感,因此她來不及周密考慮,便決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按農村風俗,結婚登記后,男方要給女方買衣服。尚孝當時的收入是每月10元,又要照顧獨居的弟弟,手頭十分拮據。他僅給姑娘買了一套衣服和鞋襪,女方家屬雖未明確表示不滿,尚孝也感到很不安,感到自己怠慢了這個好姑娘。他們沒有舉行婚禮,尚孝便匆匆返回部隊,臨行前,又給王常蘭送去了17塊錢,這是他努力拼湊的一個數目。丁連長告訴我:尚孝從來不知錢如何花法,而錢而他來說又是很缺少的。
這時,他與王常蘭在法律上算已婚,在習俗上尚屬未婚的夫妻。尚孝回部隊以后,就開始了一場馬拉松式的筆墨官司。這官司打了差不多有一年。尚孝的回信,全由丁大超代為執(zhí)筆。丁連長說到這里,露出幾絲自嘲的笑意。他說他也只是初小文化程度,在尚孝書信頻繁時,他常常要代寫到夜里一兩點鐘。
一年里,他們大約通了二、三十封信,能算作情書的只有可憐的一封。姑娘在第二封來信中,就直言不諱地責備尚孝,說他騙了她,說他沒有全講家里的情況,說他沒有文化等等。在后幾封信里,反悔之意更加明確。尚孝很是沮喪,若不是丁大超等戰(zhàn)友的堅持,他幾乎要同意跟王常蘭解除婚約。這件事驚動了全連,指戰(zhàn)員群策群力,寫信為尚孝作解釋、說明。指導員也親自寫信,介紹尚孝在部隊的表現。丁大超更是忙得日月顛倒,他扮演著雙重身分,一會兒是用尚孝的口氣勸解說服,一會兒又以個人名義做工作。為了區(qū)別字體,一封信用鋼筆,另一封就得改換圓珠筆。這場論戰(zhàn)進行了5個月里,10月中旬,尚孝收到弟弟托人代寫的信,說是女方已將衣服及錢退還了。尚孝表面依舊,夜里卻悄悄哭了。他找到丁大超,說:“沒得啥指望了,咱也莫耽誤人家?!睉?zhàn)士們認真商量后,大家為尚孝湊了二、三十元錢,寄給尚孝的弟弟,要他再添置幾件衣服一同送到王常蘭家。這一來,婚約又不冷不熱地維持下來。
1974年4月,丁連長探家前久,尚孝又收到弟弟的信,說他聽不少人講,王常蘭的大姐準備介紹他到貴州去搞對象,家里人已在籌措路費。大家看信后都很著急,丁連長便包攬下此事,探家期間,登門代為說項。
丁連長假期未完,就偕自己的未婚妻,提前趕到王家。他向常蘭一家詳細介紹了尚孝各方面的情況。尤其在尚孝的為人及工作表現方面,說得更詳盡。他最后提出,請王常蘭隨他一同到部隊,親眼看看尚孝的情況,同意就結婚,不同意就回來。王常蘭對此猶豫不定,她的父親答應得很爽快,母親經反復再三后,也勉強同意了。第二天,常蘭的母親及大嫂將他們一行送到縣城,丁連長的未婚妻則一直陪到重慶。兩位姑娘還在鬧市區(qū)逛了一天,頗為開心。常蘭向丁大超的未婚妻說:“聽說周尚孝沒提干部,還是個班長,你們大超還是可以咧!”她還問丁連長:“聽說他連信都不會寫?”丁連長怕前功盡棄,只得撒謊:“咋不會寫,給你的信不就是他寫的么?”
到了北京,丁連長打電報到連里,要尚孝一定到承德車站接常蘭。尚孝則因為施工緊張沒有去。他們從承德下了車,常蘭的嘴就噘起來,臉不高興。丁連長又好言勸慰一番后,再打電話給尚孝,要他無論如何,也得接到隆化。偏偏不湊巧,丁連長他倆坐的車又誤了點,尚孝在隆化沒有接到,便搭車返回部隊,換上工作服上班去了。所謂尚孝老實、憨直,于此可見足矣。
丁連長與常蘭下車時,天下著瓢潑大雨,兩人淋了一路,待趕到連部,衣服鞋子都濕透了。常蘭越發(fā)覺得委屈,進了連部辦公室,就在墻角一坐,一句話也不愿多說。他們的到來,忙壞連干部們,指導員立刻打發(fā)人去工地叫尚孝;通信員頂著大雨上團部購買糖果;炊事班奉命炒菜備酒;副連長則竭盡幽默,逗常蘭開心。
當尚孝從大雨中跑進連部,一剎那間,包括了丁大超在內的所有戰(zhàn)友全部喪失了信心?!吧行⒈緛韨€就小,又沒得人才,”丁連長說,“他只顧高興,忘了換身干凈衣裳,從頭到腳,一身泥水,連我看著也要吹了?!背Lm當時的心情自然不難想象,尚孝一臉笑容和她打招呼:“路上好吧?”她卻把臉一側,根本不理睬。
婚禮是在當天晚上舉行的。一間匆忙收拾出來的家屬房,權作洞房。連干部,所有正副排長及尚孝的同鄉(xiāng)好友代表全連出席。大家都盡自己所能,制造活潑氣氛,妙語如珠,洋相百出,連沉臉默坐的新娘子也好幾次破怒而笑。10點鐘左右,人們知趣地散去。常蘭看見尚孝抱來鋪蓋卷,似乎才明白過來。她質問道:“為什么抱被子來?”尚孝吭吭哧哧回答:“結婚了……”常蘭要他回自己班里睡,說:“我沒有和你結婚?!鄙行]敢拌嘴,只坐在床沿上不動。夫妻兩人就這樣對坐一夜,自暮迄晨,默默聆聽檐漏如泣的寂然之聲。
第二天,尚孝再找丁大超,說了晚上令人難堪的情形:“人家不愿意,還是讓她回去算了。”丁連長又去做常蘭的工作,整整談了一天。又領她參觀工地,看有尚孝名字的光榮榜。不知是他們的苦口婆心果真打動了常蘭,還是她也意識到命運賜予他的這位矮小的男子,有著如此高尚的靈魂;或者,從她樸素的傳統(tǒng)觀念看來,事到如今,已是生米做成熟飯,覆水難收了,……反正,尚孝夫妻真正的洞房花燭之夜,是第二天才開始的。
中國有句古語,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常蘭在婚后的一段生活中,真切感覺出自己的丈夫是個好人,對她更是一心一意,她暗自慶幸自己的運氣好,并對婚前的猶豫感到好笑。她問丈夫:“什么時候學會寫信的?”尚孝答道:“是丁大超代寫的?!彼沧煨咚f:“我當時就不信是你寫的?!彼终珓裆行?,當幾年兵了要學點文化,兩口子的信,總不能讓別人代寫一輩子,尚孝點頭稱是。分手時,兩人依依不舍,常蘭還掉了眼淚。
其實尚孝從探家回來,就已下勁學文化,他讓丁大超教會他怎樣查字典,晚上一有時間,就趴在床鋪上練習寫字。他犧牲之后,在清理他的遺物時,還看到了許多練習本。它們能鋪成一條小路,路上留下了尚孝思想發(fā)展的足跡。他學寫字是從“毛主席萬歲”開始的,后來就把報紙上好人好事的報道剪下來,貼在本子上照抄。他做的許多好事,也是由此而來的。尚孝在學文化上的辛勤耕耘終于有了收獲,到1977年,他與常蘭的通信,不再依靠丁連長了。
結婚8年,他們恩恩愛愛,先后生了一男一女。常蘭又到部隊來過幾趟,與尚孝的同鄉(xiāng)都熟識了。他們發(fā)現,她是個很樂觀的人,頭腦聰明,喜歡玩笑,語言鋒利,好多人都說不過她。她待尚老十分體貼周到,看見許多同鄉(xiāng)都穿上皮鞋和的確良襯衫,就埋怨丈夫:“有了錢自己也不置些穿的?!彼米约菏∠碌腻X,買了毛線,給尚孝織了一件背心、一雙襪子。除部隊發(fā)的服裝外,這是尚孝生平最高檔的消費品了。他們之間極少爭吵,遇到常蘭抱怨什么的時侯,尚孝總是用笑容去平息。1982年4月,尚孝探家回去,常蘭因種責任田,一人忙不過來,就幾次向尚孝發(fā)火,說他該早些回來幫忙。尚孝又都是嘻嘻一笑:“你當那么容易。部隊里的事,能說走就走?”他這次在家,真干了不少事,不單幫常蘭種地,還把他家原有的一間房接了個跨間,并用白粉將里外刷得一新,總共花了500多塊錢。這一筆錢是尚孝轉成志愿兵后,多年積攢的。他回部隊后,興致勃勃地逢人就說:“以后少操一樣心了,房子搞好了!”
說完這句話,丁連長臉色突然黯淡了。我也感到隱隱的酸楚。是啊,1982年4月,死亡的陰影已逼近了尚孝,這是他最后一次回家了。正如人們所說的人似乎還有第六感官,他仿佛預感到了一點什么,在他臨去時,要把一個盡量完善的家留給妻子,要把那粉刷潔白的房間留與兒女,讓他們能在充足的光線下讀書、寫字……
尚孝是為搶救戰(zhàn)友獻身的。他若不為了救人,稍退一步,便是生存的位置,仍去做一個和美家庭里的好丈夫、好父親。丁連長帶著深深的哀痛介紹說,6月4號那天凌晨,隧洞剛進正洞十幾米,是全斷面開挖,正進入石質較差的片麻巖階段,時刻都有塌方的危險。丁連長接班來到掌子面,發(fā)現頂部有危石,他用撬扛撬,孔福山替他擎手電照明。干了約十幾分鐘,兩人互相替換撬石。一塊小石頭猝然砸在孔福山的盔帽上,這是最危險的預兆,塌方在一瞬間就會發(fā)生。假如他們二人都及時后撤,傷亡事故完全可以避免。然而,正是那塊突如其來的小石頭,砸得孔福山神智恍惚了,他一時進退不知所向。尚孝見此情景,急忙跨前一步,將孔福山一把推出險區(qū),自己隨即轉身后撤,但已來不及了。一塊兩米長、半米寬、重700斤的石塊落下來,砸在尚孝差一點就踏上生的彼岸的左腳上,并把尚孝壓倒下去。可
怕的是,他腰部猛跌在一堆碎石上,腰脊椎當時就發(fā)生錯位,中樞神經斷開了。
人們先搶出孔福山,他在恍惚中,一再喊道:“排副在里邊……排副在里邊?!倍∵B長等人又搬開石頭,把尚孝抬出來。尚孝在呻吟中還詢問:“孔福山怎么樣了?”因為忙亂,無人顧得上回答他。背上斜井時,尚孝又一次蘇醒過來:“……那個誰呢?孔福山……怎么樣了?”
我記憶猶新的是,丁連長講到這一段,那喉頭硬咽,幾乎落淚的神唱。我當時為了避免使連長過于悲哀,有好長時間沒有發(fā)問。我們倆寂然對坐,沉默了許久。
尚孝從傷到死,搶救了20天,換了三處醫(yī)院。當病情稍微穩(wěn)定,他就與護理他的戰(zhàn)友開玩笑,滿不在乎地說,他住院住出經驗來了,1976年在師醫(yī)院輸液,根本沒事,夜里下床小便,他自己扯掉了……。(那年他參加抗震救災,身患重病,自己竟不察覺,直到病情嚴重,坐在樓梯上起不來,還奇怪地問別人:“這會兒啷個沒勁嘍,連樓梯也毬不動!”戰(zhàn)友忙送他住醫(yī)院,才知道患了急性肝炎。)
在他生命彌留之際,他很平靜,不再與人講話,每從昏迷中醒來,就用他黯淡的目光,凝視著窗外矗立九峰巔,廣漠的蒼穹,凝視著墻壁上慢慢爬上來或退下去的陽光。他也許想到了年邁的母親,他幾乎不存有母愛的記憶,然而畢竟是母子之情,血比水濃。這個苦命的母親又拖著3個孩子,生活上需要尚孝的接濟,那么以后呢……。他還會想到自己的弟弟,他雖已成年,仍懦弱如孩童。自從同哥哥扯著手奔回家,就把一生托給了哥哥。弟弟至今尚未娶親,他等著哥哥替他選擇、操辦……。他也會想到丁大超,死神對時間吝嗇,使他來不及向戰(zhàn)友話別(丁連長己搭車往北京,等候王常蘭)。他與他的離別從未超過7個月,而這次卻是永別。兩人自從招兵站結識,13個春秋中風霜雨雪,互為知己,雖然不是同胞,卻勝過親兄弟。1979年丁大超調到2營任管理員,與尚孝分開了。一個在北京大興縣境內,一個在天津白粉廠一帶。尚孝竟像個孩子似的哭了幾場,他給軍務股寫信,給團首長寫信,再三請求把兩人調到一起。逢星期天,他專程坐長途汽車到大興縣,看望丁大超,向他訴說一通,哭一場,到傍晚才依依而別。約7個月后,丁大超果然又調回尚孝所在連,對這次調動的原因,丁連長至今莫名其妙,究竟是他倆命里注定,活著便不會分開呢,還是尚孝的真情打動了上級。反正尚孝高興極了,近乎手舞足蹈,丁連長從來未見尚孝那樣快活過,即使妻子生了兒子也不曾如此。
他還想些什么,他看見天,會想到天下的人;他看見山,會想到山里的隧洞。十幾年的鐵道兵歲月,他有一半是在隧道內度過的。從四川盆地到華北山野,他心生命與巖石,與鋼鐵,與火藥,與風槍交織在一起。他記不清搶救多少個戰(zhàn)友的生命,也記不清被戰(zhàn)友搶救過多少次。他當新兵的第一年就光榮入黨,每一提及,都頗為自豪。他檔案袋里的獎勵卡片有厚厚一疊,卻從未立過功,他由此又常常自卑。他不斷鞭策自己,再努力一些,再為黨多出些力氣。但愿有一天,祖國會讓他立功。遺憾的是,再也不能了。他此刻的力氣僅夠維持微弱的心臟跳動和緩慢的血液循環(huán)。而他是無愧的,他積蓄了35年的鮮血和力量,都是為了他人耗盡的……
尚孝想到最多的,自然還是妻子王常蘭。8年來,尚孝就像一株過早破土的幼苗,飽經風霜之苦,剛剛開始領略春日的陽光。他始終抱有一點兒愧疚,他覺得對不住妻子,沒有能力使她過得更幸福一些,少受一點委屈。尚孝轉成志愿兵后,每月52元工資,除了吃穿,還要照顧弟弟,接濟母親,最后給妻子留下的,委實不多。一直到82年,尚孝才給妻子買了一塊手表,使自己結婚時的諾言兌現。這110元,是他咬著牙攢下來的獎金。而他自己手上戴的只是一塊價值30元的表。
代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想見到妻子,又比任何時候都怕見她。他知道對她最殘酷的打擊莫過于他丟開她們母子3人。他大兒子8歲,他自己也是8歲那年沒有了父親。他似乎也會知道,此時想見與怕見都不再有什么意義,他的生命已接近終端。他也許后悔了,傷后第二天,丁連長問,要不要寫信給常蘭?他說:“不要去信,地沒人種。又哭哭啼啼的,等好了再告訴她吧?!彼敃r不知道自己會死,他像嬰兒信賴母親一樣信賴醫(yī)院這潔白的房子、潔白的床……
他向每一個探望者打聽工程進展,堅信自己會很快回到隧洞里,會在那里邊立功。至少,他能在通水那天,站進狂歡的隊列。如今,一切向往都煙消云散。死是無法抗拒的,而真到這時,他又是這般安靜。他默默地計算著,南方到北方的里程。8年的兩地分居,使他熟悉了這條鐵路的每一個站。他計算著,頑強地要將自己的生命延伸到常蘭趕來所需的時日……
尚孝終于未能如愿。1982年6月24日下午,他永遠合上了眼睛。遺言是:“告訴我家屬,不要給組織添麻煩?!?/div>
丁連長捶著腿對我嘆道:“我與常蘭是分秒必爭地往醫(yī)院趕,團里也派了專車守候,在車站的戰(zhàn)士,通宵等待接應,可還是沒趕上……”
常蘭趕到醫(yī)院,便嚎啕痛哭,不能自已。在場的所有人,無不涕淚沾襟。她確實遵循了烈士的遺囑,沒給組織添任何麻煩。尚孝遺體火化后,常蘭在團里住了一個多月。丁連長與戰(zhàn)士們常去看望她,丁連長向我感慨道:憔悴多了。
談話結束前,我問丁連長,周尚孝烈士的遺物是否還保存著,如照片、練習本等。丁連長搖頭答我,尚孝沒有什么照片,其他遺物,除給常蘭帶走外,基本都燒掉了。他喟嘆著解釋,當時不知道尚孝會成為烈士,連里只當作一場工程事故,就什么也沒有保存。
我那天是帶著深深的遺憾,告辭出來,順小路,獨自步行回指揮所。夕陽中,環(huán)廓的山脊紫巍巍的,景忠峰上,清代的廟宇隱約可辨。已經立春多日了,大地開始返青。我邊走邊眺望初春的景致,感慨萬千。1983年10月,870公里長的灤河,將分出10億立米的流量,改道輸入天津。這一壯舉將和我們古老民族的無數壯舉/樣,被載入史冊。人們喝上灤河水時,忘不了燕山深處的隧洞,也會永遠銘記著為引灤入津而犧牲的烈士。烈士是千古不朽的,他將和燕山一樣長存。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我們整個中華民族,何嘗不是如此!億萬炎黃子孫中,有著無數和周尚孝一樣的同胞,他們雖不能叱咤風云,卻能在日常工作中,不計私利,舍己忘生,前赴后繼。這就是我們這個文明古國的優(yōu)秀傳統(tǒng),為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驕傲吧!
在這篇文章最后,我想有責任將烈士善后情況介紹給讀者。尚孝犧牲后,鐵道兵某部派了一名干部專程到四川壁山縣,與當地政府共同商討烈士的后事。其結果大致如下:鐵道兵發(fā)撫恤金550元,又加800元救濟,另多兵給了半年工資。地方政府給常蘭母子及尚孝母親每月每人補助15元,其中兩個孩子發(fā)到18歲。大隊每年撥給300斤糧食。這些誠然無補于烈士的犧牲所造成的悲痛,但畢竟保障了下一代的成長,不至于使烈士的童年悲劇再度重演。這無論是對死者還是生死,都會感到一些欣慰吧。
百度圖片 在此致謝
編輯 李汪源
校對 張 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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