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期
《湖北人在冰城》
（連載三）
文/余定武
播講：語棠
鬼火散發(fā)出的微弱光亮，把家婆攆動佛珠，面對南向 觀世音菩薩念經(jīng)的剪影，依稀不規(guī)則地映在灶臺上。觀世 音菩薩面前香氣，飄渺升起，灌滿全屋，要挾著“菩薩保 佑……菩薩保佑”，硬往我耳鼻里鉆。保佑？躲不過兜頭 一栗子……保佑？家婆總是吃不飽……還是何家婆保佑， 保佑家婆吃飽飯，保佑何家婆孫子何興昌，長得又精神， 又結(jié)實，不像我體弱多病。 何興昌是何家婆帶大的，去何家灣，還不回來？他比 我大幾個月，我?guī)缀跏撬挠白?。那天，我在八戶塘邊?用自制竹制水槍和伢兒們，玩打水架的游戲。突然伢兒中 的大個兒指著我叫：“他是討飯婆家的伢兒，都一起打 他……”四面八方的水柱向我射來，我無力抵抗，只好蹲 下身子，用袖口搽去滿臉的水珠。 “好哭屄，架叉推，推到桑梓園，下來要一角錢；好 哭狗，不吃黃瓜要吃藕……”大個兒見我低頭不語，帶頭 以勝利者自居，大喊大叫譏諷我。我吸滿竹筒水，屏住吸 氣，低頭沖向指著我大喊大叫的大個兒，把一滿竹筒水都 射向他的臉。大個兒急了，輪起竹筒水槍向我撲來……“哪 兒有古樣玩法的，這么多人攻打一個人……”興昌剛在樹叢里撒完尿，邊系褲子邊跑到我身前，擋住了向我撲來的 大個兒。 我在院子里幫著家婆晾衣裳。八戶塘邊住的伢兒跑進 來，對著家婆說：“你家武爾，把我家菜園子的柿子、茄子， 用彈弓子打掉了，你們得賠……”“我沒有彈弓子。我沒打， 不賠……”我梗著脖子和他講理?！熬褪悄愕氖?，要不這 伢兒能找你嗎？”家婆大聲責(zé)怪著，輕輕地打了我后背一 下?！熬褪悄?，就是你……一個壞分子家的伢兒，還敢古 樣……”八戶塘邊住的伢兒不依不饒。 “好、好，我賠、我賠……”家婆大氣不敢喘，低聲 下氣滿口應(yīng)承。興昌聽到爭吵，從屋里跑了出來，對八戶 塘的伢兒說：“你看清楚了嗎？彈弓是我的。我打雀兒， 打歪了，才打掉了你家的柿子、茄子，沒他的事，他只是 站在我身邊……怪就怪我！” 總是搞不清楚，常和我一起玩的伢兒們，從不愿挨我 太近，看我時，眼皮總是往上翻翻，臉上寫滿了鄙視的神情。 我問何家婆：“么人是討飯婆、壞分子……”何家婆拍拍 我的頭：“你這個鬼伢兒，曉得那么多有么事用。你還小， 大了就都曉得了?！焙渭移挪徽f，我曉得么事？只得自己 對自己搖搖頭。 興昌姑姑出嫁，院內(nèi)外擠滿了看熱鬧討喜糖的人。我 跟在興昌身后，圍著姑姑屁股后邊轉(zhuǎn)。 “姑姑，給我糖！”興昌這么說，我也跟著說，并伸出小小的、瘦瘦的右手。 興昌拍下我的手，“是我姑姑！” 姑姑扭頭俯身笑著對我們：“是你們的姑姑！別急， 糖馬上就發(fā)”。 她聲音甜甜的，笑的聲音比糖還甜。 何家婆端著用洋瓷盤盛著糖塊，站在院門口，一腳門 里一腳門外，高喊：“發(fā)糖啦！吃喜糖啦……”從盤子里 抓一把糖向院外拋去，又抓一把糖向院內(nèi)撒去。在場的人 雀躍了，各顯其能，為了一個糖塊。爭搶中有掉在地上被 腳踩過的，有人也不顧一切地?fù)屵^來，用手擦一擦塞進嘴 里。 我眼巴巴地望著何家婆端著的盤子和揚出去的糖塊， 沒有搶到糖，無奈跟在興昌的身后，伸手向何家婆要。何 家婆攥著手，塞給我兩塊糖塊。我迅速地塞進嘴里一塊， 好甜??！這是第一次吃這樣的糖，比過去吃過的古巴進口 的甘蔗糖甜多了！摸了摸兜里的另一塊糖，心想留給家婆 吃，她肯定沒吃過這么甜的糖…… 嘴里糖吃完了，碰碰嘴唇，品品甜味，摸摸兜里的糖 塊，撓撓頭，又想，家婆愿意吃嗎？她老說這個不愿意吃， 那個不愿意吃，只喝菜葉子和米湯，好吃的都塞給我吃了， 放在兜里時間長了就化了，還是……我把糖塊塞進了自己 嘴里。 興昌爬上桑樹，我規(guī)規(guī)矩矩地捧著又大又圓的竹簸箕， 站在樹下接興昌摘下的桑葉。興昌把桑葉撒在蠶床上，我 一把一把地遞給他。蠶在拱食著桑葉，就像蛆在糞缸里蠕動?！靶Q和蛆長得一樣，有什么區(qū)別？”我不解地望著興昌。 “你傻呀！蠶大了變成蠶蛹，可以抽絲織成綢緞，蛆長大 了只能變成蒼蠅?！薄鞍?！”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似乎 明白了。 聽大人說鎮(zhèn)東郊建發(fā)電廠，興昌牽著我去看。站在圈 兒塘中間一大塊空地，眼前只有橫七豎八的溝坎，一堆一 堆的磚垛。工人們正忙呼著打樁。我失望地看著興昌：“這！ 什么也沒有哇……”“??！剛開始建，就這樣。建好了我 們就可以用電燈了。電燈亮，燈頭朝下，不像洋油燈，燈 頭朝上，有點風(fēng)就東搖西擺?！薄昂?！好哇……”我高興 得又蹦又跳，差點滑到身旁的水塘里，是興昌一把把我拽 住。
余定武簡介：
余定武，國家文學(xué)二級作家，1955年生于湖北武穴，現(xiàn)居哈爾濱?，F(xiàn)任哈爾濱市社會組織發(fā)展促進會文化專委會會長，系黑龍江省作協(xié)散文創(chuàng)委會等多團體成員。
深耕文學(xué)創(chuàng)作數(shù)十年，作品散見各級媒體，12萬字中短篇小說刊于《大江》，簡歷及作品入編《作家文庫》。代表作26萬字自傳體長篇小說《湖北人在冰城》（現(xiàn)代出版社出版），以平民視角再現(xiàn)南北方社會圖景與奮斗故事。曾獲建黨100周年征文二等獎、紀(jì)念抗戰(zhàn)勝利80周年全國征文三等獎，退休后開辦工作室義務(wù)傳播文字知識，發(fā)布公益視頻500余集。
圖片制作：仇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