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貴
晨起推窗，最先撞入眼簾的，是階前飄旋的一枚銀杏葉。它從院外的老樹上落下來，帶著陽光曬透的金黃，像一片小小的蝶，翅膀輕顫著，不慌不忙地掠過窗臺，最后落在我的腳邊。我彎腰拾起它，葉脈清晰得像被精心勾勒過，指尖觸到葉片的質(zhì)地，薄而柔韌，還留著一絲秋日清晨的微涼——原來，秋葉已經(jīng)悄悄跟上了我的腳步，要陪我走過這一程秋光。
出門時，風(fēng)里滿是木葉的清香。道旁的法國梧桐早已換了裝束，巴掌大的葉子一半是深綠，一半是橙紅，風(fēng)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像織了一張斑斕的地毯。我故意放慢腳步，讓鞋底輕輕踩在落葉上，聽那“沙沙”的聲響，細(xì)碎又溫柔，像秋葉在耳邊輕聲絮語。偶爾有葉片落在肩頭，我也不拂去，任由它貼著我的衣裳，跟著我穿過街角的雜貨店，走過巷口的老槐樹，仿佛它不是一片無依的落葉，而是一位默契的旅伴，懂得我想留住這秋日的心意。
行至公園的小徑，秋葉愈發(fā)熱鬧起來。楓樹上的葉子紅得似火，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有的打著旋兒飄到草地上，有的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像一艘艘小小的紅船，載著秋光緩緩漂蕩。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頭頂?shù)那锶~簌簌飄落，看遠(yuǎn)處的孩童追著落葉奔跑，笑聲與葉聲交織在一起，竟讓人忘了時間的流轉(zhuǎn)。一片楓葉輕輕落在我的書頁上，恰好停在“停車坐愛楓林晚”的詩句旁，葉片的紅與書頁的黃相映，忽然覺得，古人筆下的秋意，原來就藏在這隨手可拾的落葉里，藏在這伴人同行的溫柔里。
傍晚返程時，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也把路邊的秋葉鍍上了一層暖金。我懷里已經(jīng)攢了好幾片葉子，有扇形的銀杏，有掌狀的梧桐，還有邊緣帶著鋸齒的楓葉，每一片都帶著不同的紋路，不同的色彩，像一個個小小的秋日光影標(biāo)本。走在回家的路上，秋葉仍在身旁飄著，有的落在我的發(fā)間，有的落在我的手背，我忽然明白，秋葉的陪伴從不是短暫的偶遇，它落在我的肩頭，停在我的書頁，藏在我的掌心，其實是把秋的溫柔、秋的詩意，悄悄裝進(jìn)了我的心里。
回到院中，我把撿來的秋葉夾進(jìn)書里，看著階前仍在飄旋的落葉，忽然想起方才路上的光景。原來這秋日的行走，因了秋葉的陪伴，竟變得這樣柔軟，這樣綿長。那些飄落的葉子，不是生命的落幕，而是秋意的信使，它們伴我走過街巷，走過湖畔，走過時光的縫隙，把秋的美好，一點一點，刻進(jìn)了我的記憶里。
